《爱在黎明》傅子介

15、雨伞 五月的第二

　　五月的第二个周五，梧城的雨缠缠绵绵落了大半日，直到入夜才小了一些，空气里裹着潮湿温润的草木气息。
　　顾城走出刑侦支队大楼时，已经晚上九点。队里的同事七点就陆续收拾东西下班，办公室的灯火一层层熄灭，只剩他靠窗的工位亮着孤灯。他指尖反复摩挲着白鲸案件的卷宗页角，嘴上轻声念叨着再整理一遍细节，看似专注伏案，实则是刻意拖延，硬生生耗到了夜深人静。
　　夜色浓稠，沿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穿透薄薄的夜雾。雨刚停，路面坑洼的积水洼盛满细碎的灯光，像散落一地的星辰。顾城没带伞，步履平缓地往前走，深色工装夹克的肩头被残留的雨雾打湿，洇开一小片深浅不均的暗色水渍，微凉的晚风拂过，带着雨后独有的清冽凉意。他路过熟悉的街角便利店，熟门熟路地抬手推开玻璃门。
　　门框上的风铃被推门的力道带得轻晃，发出一声清脆细碎的"叮"响，刺破夜晚的安静。
　　苏屿正低着头，拿着干净抹布细细擦拭收银台的台面。今日他换了一件清爽的浅灰色短袖T恤，领口利落，外头依旧套着便利店标志性的深蓝色围裙，布料洗得柔软，衬得他肤色愈发白净。听见风铃响动，他几乎是立刻抬眸，视线精准落在推门而入的顾城身上。
　　眼底的光亮猝不及防地炸开，澄澈又鲜活，像暗夜里骤然亮起的小灯。只是这抹欣喜来得太快太直白，他转瞬便敛了去，轻轻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波澜，再抬眼时，只余下一抹温润浅淡的笑意，眉眼弯弯，温柔又克制。
　　“顾警官。”他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点刚放松下来的软意。
　　“嗯。”顾城淡淡应了一声，嗓音带着久坐加班的低沉沙哑。他目光平静扫过店内，脚步稳健地走到冷藏柜前，抬手拉开柜门。刺骨的冷气扑面而来，拂过他疲惫的眉眼，稍稍驱散了一身的闷热与倦意。往日里他总会随手拿一瓶常温矿泉水，今天指尖在柜门口顿了顿，终究侧身转身，走向一旁的饭团货架，精准拿起一个金枪鱼口味的，和前几日深夜来买的那一个一模一样。
　　他捏着微凉的饭团，迈步走到收银台边，轻轻将饭团放在台面上，动作沉稳松弛。
　　苏屿垂眸拿起扫码枪，指尖纤细干净，轻轻一扫，机器发出短促的滴声。他抬眼看向顾城，眼底带着一丝细碎的疑惑，轻声问道：“今天没买水？”
　　“想吃饭团。”顾城垂着眼，视线落在饭团的包装纸上，语气自然又笃定，没有丝毫犹豫，像是早已在心里敲定了无数次答案，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这句平淡的话语里，藏着不自觉的偏爱。
　　苏屿轻轻“哦”了一声，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指尖轻轻将饭团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温声询问：“加热一下？凉的吃着胃不舒服。”
　　“嗯。”顾城言简意赅，语气依旧清淡，眉眼却比白日里办案时柔和了不少。
　　苏屿没再反驳，熟练地撕开包装边角，将饭团放进微波炉内。机器“嗡”的一声启动。他转身看向顾城被雨淋湿的衣角。
　　“顾警官，天气预报今天全天有雨，你出门的时候没看吗？”
　　顾城抬眼看向他，眸光澄澈坦然：“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没料到午后会下雨。”
　　“原来警察也会偷懒不看天气预报。”苏屿低低笑出声，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眼底漾着细碎的笑意，鲜活又好看。随即他直起身，弯腰从收银台下方的储物柜里摸出一把黑色折叠伞，轻轻搁在台面上，推到顾城手边，“拿着吧。”
　　顾城指尖微顿，下意识开口推辞：“不用，我走路很快，不远。”
　　话音未落，苏屿又轻轻把伞往他面前推了推，掌心贴着伞面，温度温热，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拿着，这是我自己的私人物品，不是店里的备用伞。反正我要待到明天早上，用不上。而且预报说明天就放晴了。”
　　他怕顾城依旧推辞，又轻声补充了一句，眼底带着浅浅的期待：“你有空的时候过来还我就好，不着急。”
　　顾城的视线落向那把黑伞。伞身干净简约，小巧的伞柄上挂着一个洗得微微发白的布艺挂件，是一只皱着小脸、软乎乎的柴犬，模样乖巧可爱。这只柴犬，和他的微信头像，一模一样。
　　沉默两秒，顾城抬手拿起那把伞，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伞柄残留的温热温度，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暖意。他抬眼看向眼前眉眼温柔的少年，嗓音比方才低沉柔和了几分，脱口而出：“那我明早过来接你下班。”
　　话说出口的瞬间，顾城自己也微微一怔。他素来沉稳克制，极少有这般随性主动的时刻，不清楚自己为何会突然许下这样的约定，或许眼前人的温柔，乱了他的心绪。
　　苏屿瞬间僵在原地，眼底的笑意骤然愣住，脸颊飞快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耳尖唰地红透，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他瞬间手足无措，慌乱地拿起抹布，一遍遍反复擦拭早已一尘不染的收银台，指尖都带着细微的颤抖，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顾城的眼睛。
　　“不用的顾警官。”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宿舍离得特别近，几步路就到了，自己回去很安全的，你不用特意跑一趟。”
　　顾城定定地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和慌乱局促的小动作，漆黑的眼眸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语气沉稳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就这么说定了。”
　　不等苏屿再开口推辞，顾城已经攥紧伞柄，拎着加热好的饭团，转身推门离开。风铃再次轻响，带走了店内转瞬即逝的慌乱与悸动。
　　第二天早上，雨彻底停了。梧城的天清亮干净，但路面依旧潮湿，空气中满是清新的水汽，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湿漉漉的地面映出细碎的光斑。
　　和苏屿交接的女生来得格外早，八点不到就换好工服进店，笑着让他早点下班休息。苏屿比往常提前了十几分钟离岗，嘴上漫不经心地应着，神色淡然，可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便利店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心里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走出便利店，坐在门口的长条木椅上，低头点开手机屏幕，但余光始终留意着街道的方向。指针慢慢靠近八点整，眼底的光亮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应该不会来了。”他低声呢喃一句，话音轻柔，带着些许自我宽慰。随即抬手收起手机，撑着长椅扶手准备起身离开。
　　下一瞬，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骤然停在他身前，将落在他身上的晨光尽数遮挡。
　　苏屿身形一顿，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澄澈的眼眸里。熟悉的眉眼，沉稳的气场，是他等候许久的人。他眼底瞬间重新亮起光亮，带着猝不及防的惊喜，轻声唤道：“顾警官。”
　　“等很久了？”顾城垂眸看着他，目光细腻温和，精准捕捉到他眼底淡淡的倦意和转瞬即逝的惊喜，语气柔和了几分。
　　苏屿连忙站起身，下意识抬手抚平身后衣服的褶皱，轻轻摇头，刻意掩饰着方才的忐忑与失落，声音软乎乎的：“没有，我才刚下班，没等多久。”
　　顾城抬手，将那把黑色折叠伞稳稳递到他面前，指尖依旧是干净利落的姿态，神色认真：“你的伞。”
　　收回伞的瞬间，苏屿指尖轻轻碰到顾城的指腹，飞快缩回，悄悄攥紧了掌心。
　　“还没吃饭吧？”顾城收回手，目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身形上，语气温和，“我带你去吃早饭。”
　　苏屿连忙摆手，眉眼带着温顺的拘谨，轻轻往后退了半步：“不用了顾警官，我在便利店里吃过早餐了。你平时工作应该很忙，早点回去吧，不用特意陪我。”
　　顾城看着他拘谨乖巧的模样，漆黑的眼眸里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的温柔藏不住，语气松弛又慵懒：“那倒不至于，这点空余时间还是有的。”
　　苏屿闻言，微微抬眸，眼底带着一丝犹豫，小声问道：“那……要是有人问起，你怎么说？”
　　顾城低头望着他眼底细碎的担忧，唇角的笑意加深，眸光温柔缱绻，故意放缓语速，轻声打趣：“我就说，在路上遇到一只迷路的小狗，顺手帮它回家。”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苏屿泛红的脸颊上，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眉眼间，温柔了一整个晨起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