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黎明》傅子介

14、朋友圈 顾城回到家

　　顾城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他把钥匙扔在玄关的瓷盘里，发出一声轻响。公寓里没开灯，他摸黑走到客厅，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上，顺手把灯按开。
　　一室一厅的小公寓，被暖黄的灯光一照，显得格外安静。
　　他先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这一天的疲惫从骨头缝里一点点熨开。他洗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过今天的案卷，过白板上那些连线，过河边那具无名尸体上那些针孔。洗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关了水，围上浴巾，光着脚走出浴室。
　　手机扔在床头。
　　他用毛巾擦着头发，在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除了工作群里赵文发的一个表情包。他点进微信，在通讯录里翻了翻，翻到一个刚加上的头像。
　　头像是一只卡通的柴犬，咧着嘴笑。昵称只有两个字："沈屿"。
　　顾城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点进了对方的朋友圈。
　　朋友圈的封面是一张天空的照片——傍晚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云下面是学校的教学楼顶。配了一行小字："今天的云很好看。"定位是梧城大学。
　　他的拇指往下滑。
　　第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图书馆自习桌的照片，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货币银行学》，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咖啡杯上印着图书馆的logo。配文："期中周，救命。"
　　再往下。
　　一条是上周的：一张便利店的自拍。自拍的角度很奇怪，是对着收银台上方的镜子拍的——镜子里能看到沈屿半张脸，穿着那件深蓝色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刚拆封的饭团，嘴角沾着一点米。配文："夜班第N天，饭团好好吃。"
　　顾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
　　镜子里的人只露了半张脸，另半张被手机挡住了。他的头发因为店里的暖气有点汗湿，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眼睛是弯着的，在笑。
　　顾城的拇指停在屏幕上，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滑。
　　再往下是一张成绩单的截图。几门课的分数，最低的一门是87，最高的一门95。配文："谢谢老师不挂之恩。"
　　再往下是一张工资条的照片——便利店兼职，一个月一千八。数字被他用马赛克打了一半，只露出"18"两个字。配文："又能活一个月了。"
　　再往下翻，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一张外卖的照片，配文"今天加个餐"；一张雨天学校门口水洼的照片，配文"梧城的雨说下就下"；一张书架的照片，上面摆着几本金融教材，旁边夹着一本翻旧了的《挪威的森林》；还有一张——顾城的拇指停住了——是一碗面的照片，面上卧着一个煎蛋，配文："食堂的煎蛋竟然糊了。"
　　顾城一条一条往下翻。
　　他翻得很慢。每一条他都要停一下，看一眼配图，看一眼配文，但这些朋友圈都有个通病——那就是底下的评论和点赞都零零散散没有几个。
　　顾城一条一条的点赞，一条一条的评论，希望给这个努力生活的年轻人一丝慰藉。
　　不知不觉中，窗外的路灯已经熄灭。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没开的吸顶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这样躺着翻一个人的朋友圈，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很多年前，刚参加工作那会儿，追过一个同事家的姑娘，追了半年，没追上，也就算了。
　　他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
　　三十岁的人了，躺在被窝里翻一个二十三岁大学生的朋友圈，还翻得嘴角上扬。说出去谁信。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想给对方发条消息。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半天，最后打了一句："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像长辈了，太像一个派出所的片儿警对辖区群众说的话。他想撤回，又觉得欲盖弥彰。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苏屿几乎是秒回。
　　"好的顾警官，你也早点睡！别又熬夜啦。"
　　后面跟了一个揉眼睛的表情包。
　　顾城看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三秒。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他的耳朵是热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梧城街道的便利店里，苏屿站在收银台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着那条"好好休息，别太累了"的消息，嘴角漏起一抹学生式的微笑。苏屿看到入迷，连面前站着顾客结账都没有察觉到。
　　"对不起，您一共消费二十五元。"顾客拿来饭团和饮料结账，显然是晚上没吃饭的夜宵。苏屿服务好顾客后，店里又只剩下了自己。
　　他忽然想起顾城在便利店里接过饭团时的样子——那个警察的眼睛很温和，眼尾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被阳光晒过的。
　　沈屿闭上眼睛。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