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月归棠》木青散

39、第三十九章·真相 一场点到即

　　一夜大雪，长明殿后的河滩银装素裹，寂静一片。
　　那条小路虽有积雪，但只没过了脚背，一点儿也挡不住步伐。伶舟翾昂首阔步走在前方，开口说话时头也没回：“崇宁妹妹平日里也随身带着九节鞭吗？”
　　闻言的庄绿棠脚步微微一滞，下意识拢了拢斗篷。
　　“这九节鞭是皇姐所赠，崇宁自然喜欢。”庄绿棠有些答非所问，但气势上还是不输。
　　伶舟翾轻轻一笑，止了步转过身来：“听闻妹妹鞭法卓绝，要不今日与皇姐切磋一下？”
　　那公主是亲切柔和的语气，但在庄绿棠听来却有些不怀好意。
　　“皇姐身上也带了武器？”庄绿棠笑着试探。
　　伶舟翾摇了摇头，然后扭头环视四周。不远处立着一棵光秃秃的枯木，伶舟翾轻盈飞身，折下了一支三指粗细的枝桠。
　　“皇姐也太过让着崇宁了，这玄银九节鞭可断刀剑，皇姐的树枝岂不是挡不过一招？”庄绿棠心里虽没底，但表面上还是游刃有余的样子。
　　伶舟翾笑了笑：“切磋而已，点到为止，不在乎用什么兵刃。”话音刚落，伶舟翾微微抬眼，手中的树枝已经刺向庄绿棠。
　　庄绿棠反应也快，迅速一个转身，左手扯掉身上的斗篷，右手已经将那缠在腰间的鞭子抽了出来。
　　斗篷落地时惊起碎雪无数，庄绿棠侧身躲避树枝，同时挥鞭打向伶舟翾。长鞭落地，又震起漫天飞雪。两个红色身影在素白的雪地中，倒显得格外耀眼。
　　一个是玄银利器，一个是普通树枝，按理说应该过不了几招就能分出胜负。但伶舟翾的动作灵巧轻捷，庄绿棠的长鞭攻势轻易便被化解，根本伤不到那树枝。
　　庄绿棠见巧劲儿无效，便甩出长鞭蓄力横扫。而伶舟翾丝毫不惧，顺着鞭势用枯枝搭上鞭身，手腕一转便让那长鞭改了方向，迂回打向了出鞭的庄绿棠。
　　庄绿棠迅速躲开，手中的长鞭差点收不住势。
　　两人停了招，伶舟翾先是轻轻一笑，然后整个表情都冷了下来：“听母后说，昨日崇宁妹妹问了我儿时遇刺重病的事？”
　　闻言的庄绿棠瞳孔猛然一缩，握着长鞭的手也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招法，还是伶舟翾的这句话。
　　伶舟翾一点也不奇怪于庄绿棠的反应，反而有种不出她所料的掌控感。
　　“看来你果然已经猜到了。”伶舟翾笑着，却不似先前那般随和。
　　紧张到极致，庄绿棠倒突然冷静了下来，也对着那扶光公主轻轻一笑：“母后不过是在给崇宁讲羲王殿下儿时之事时顺口提了一句，皇姐方才的话倒让崇宁听不明白了。”
　　“谁先提的不要紧。”伶舟翾再次开口，“要紧的是崇宁妹妹聪慧，又亲身经历过附忆之术，自然能比羽儿多想到几分。”
　　“阿羽他不是想不到。”庄绿棠收了脸上的笑，表情有几分严肃，“是想到了，还是选择相信他的皇姐。”
　　伶舟翾脸上终于露出了几丝惊讶的神情。
　　庄绿棠看向她，重新开口：“当日阿羽受困边境，皇姐闯殿说要去救他，言辞恳切，自是情真。后来你见他因为我的事伤心，又不惜冒险为我解术。如今研制出能为他治愈手伤的医药，也是你日夜辛苦的结果。所以他愿意相信你，相信你是真心待他这个弟弟的。”
　　闻言的伶舟翾倒像是有几分触动似的，微微垂下了眼眸：“既然如此，那你们为何还要继续查下去？撕破脸，对谁都没有好处。”
　　庄绿棠站直了身子，又握紧了长鞭，语气虽轻柔，却有几分试探：“无论你对阿羽有多好，你始终不是真正的伶舟翾。”
　　“我不是真正的伶舟翾？”那人却笑了，抬眼看向庄绿棠，“我从一岁开始就成了伶舟翾，不管是白雁臣民眼中那个骁勇善战的扶光公主，还是从小同羽儿一起长大的那个皇姐，又或是你现在眼里的伶舟翾，那都是我。”
　　闻言的庄绿棠皱了眉，竟觉无法反驳。她下意识觉得那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才是伶舟翾，但她被附生时才一岁，之后的二十二年都是眼前这个人在活。除了父母，这世间认识伶舟翾的人真正知晓与了解的，也都是眼前这个人。
　　“可你始终害了人，不管是一岁的伶舟翾还是那个在灵巫山坠崖的宫女，又或是灵巫山上那些被你附生过的人，都被你剥夺了意识甚至生命。”庄绿棠的语气有几分冷，她知道这是无法否认的。
　　伶舟翾自然也知道这无法否认，也没想过要否认。她的确害了许多人，那些都是她的罪孽。
　　见那扶光公主冷着脸不说话，庄绿棠重又开口：“阿羽说查到灵巫山出现过好几名患过梦魇之症的人，那都是你？”说着又顿了顿，看向那扶光公主的眼睛，“还是说，你还有同伙？”
　　伶舟翾笑了笑，笑眼前这个弟妹明明心里害怕，还要故作镇定地来试探她。
　　“你放心，我没有同伙。”伶舟翾并不打算继续戏弄庄绿棠，“我只教过一个人附忆之术，就是海若。”
　　庄绿棠松了一口气，语气也镇定了几分：“如此说来，你之前一直生活在灵巫山，并不掺和皇城之事，那为何又要在二十几年前设法混入皇城呢？”
　　伶舟翾没有回答庄绿棠的问题，反而换了一个看似无关的话题：“母后说你提到了藏书阁的暗室，想必你和羽儿一定已经看过暗室中的那本记录巫术的古籍了吧？”说着勾了嘴角看向庄绿棠，“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只是撕了一页，而没有直接将其损毁吗？”
　　庄绿棠自然答不上来，只是朝伶舟翾投去了一个让她继续说下去的眼神。
　　伶舟翾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神情：“因为那是两百多年前，我亲手写的，所以舍不得。”
　　庄绿棠眼睫微颤，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你是......承章女帝？”
　　伶舟翾很满意庄绿棠的反应，语气便又欢快了几分：“你现在还觉得我做白雁储君是名不正言不顺吗？”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庄绿棠收了震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国君之位，自然是能者居之。”说着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你费尽心思进入皇城，附生最有可能继承王位的嫡长女，难到是为了有朝一日成为国君，重振白雁？”
　　伶舟翾没想到庄绿棠居然这么会联想，不免向她投去了赞叹的目光：“你果然如羽儿所说，胸中有丘壑。”说着语气也正经起来，“承章年间白雁国力为四国之首，而如今接连两位国君都不重军事，使得白雁沦为四国中兵力最弱者，我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你觉得加强兵力，重整军备，就可以换来太平。”庄绿棠的话不是反问，更像是一种“原来如此”的领悟。四国大战后白雁一直做小伏低，还不惜派出质子想求得长久太平。结果却是朱雀挑衅，青鹤背信。庄绿棠是是经历过的人，她知道只有自身变得足够强大，才能护住自己在乎的人。兵力强盛并不意味着会主动挑起战争，有时候实力的威慑，反而可以带来长久的安宁。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直接附生国君，岂不是更快？”庄绿棠有些不解。
　　伶舟翾歪了歪嘴，做了一个两百多岁的人不可能会做的无奈表情：“我倒是想，可附忆之术不能越过性别附生，我没办法附生男子。”说着又舒展了表情，“不过后来想想，我也不太愿意附生男子。况且附忆之术完全生效的时间太长，又有梦魇之症。附生已经继位的国君，便会露出更多破绽。你和羽儿能那么快查到海若，不就是因为她留下的痕迹太多吗。”
　　庄绿棠是能理解伶舟翾想法的，但提到前国师，她倒又多了一个疑问：“地牢里的前国师，是你杀的？”
　　伶舟翾收了笑，表情严肃：“只是交易罢了。我帮她恢复海色的记忆，让她们母女俩见了最后一面，已经是仁至义尽。或许是海色那傻孩子跟她说了什么吧，第二日海若便跟我说只要我帮海色解术，她就愿意以死来永久替我保守秘密。”说着又自嘲一笑，“不过她滥用巫术，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说到底我在灵巫山的时候就不应该真的把她当成闺中密友，还一时兴起为她施了附忆之术。就因为她破绽百出，害得我的身份也暴露了。”
　　“原来是这样。”庄绿棠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在叹息海色愿意为了伶舟羽牺牲她自己，还是在感慨原来眼前这个两百多岁的人也曾真心把海色母亲当成过挚友。
　　“既然你那么厉害，那伶舟翰造反的时候，又何必传信给阿羽？”庄绿棠现在越发大胆了，直接给了那扶光公主一个白眼。
　　伶舟翾完全不恼，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是一个年轻女子该有的样子：“你以为我是凭着什么才在这两百多年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身份？”那公主抿了抿嘴，自问自答，“我除了自小表现得喜欢练武之外，再没有过多的展现任何一点异于常人的地方。在众人眼里，两岁时我便是两岁该有的样子，二十岁时便是二十岁该有的样子。伶舟翰于我而言自然不足为惧，但当时他勾结巫师族人，用巫毒控制了国君王后以及一众重臣，也不能凭我一人就轻松解决。何况能让羽儿提前回白雁，我何乐而不为呢？”
　　庄绿棠叹了口气，竟又觉得无法反驳。
　　“那你今天与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来龙去脉？”庄绿棠松了松握鞭子的力度，觉得手都有些酸了。
　　“当然不是啊。”伶舟翾一脸无语的表情，“我现在是个武痴，来这里自然是为了和你切磋武艺的。”
　　这下轮到庄绿棠无语了，她刚松开的手立刻又握紧，手中长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扶光公主攻了过去。
　　伶舟翾反应极快，甚至还有余暇勾了勾嘴角。那脆弱的树枝挡上坚硬的玄银九节鞭，原本是必断无疑的。但此时伶舟翾深厚的内力贯注于树枝，竟硬生生接下了那一鞭。庄绿棠也没有丝毫犹豫，手腕轻轻一拧，鞭梢瞬间改了方向，如游蛇一般攻向那人的后脑。
　　伶舟翾前一秒格挡时身体重心都在后方，差一点就躲避不及。但她步伐灵活，调整重心后迅速向前倾身，顺利躲过长鞭。而庄绿棠看准了这个机会，左手近身，用巧劲儿轻轻一掌打在伶舟翾的手腕上，那手中的树枝立刻便掉落在地。
　　“你这算偷袭吗？”伶舟翾转了转刚才被打的手腕，一脸不满地看向庄绿棠。
　　庄绿棠换上一脸无辜的表情：“皇姐久在沙场，还介意这个？”
　　闻言的伶舟翾觉得比刚才更无语了：“你是真不怕我？”
　　“怕什么？”庄绿棠满脸疑惑，“你是阿羽的皇姐，那么疼他。我是他妻子，你当然不会伤害我。”
　　这话虽然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但伶舟翾倒有几分受用。她知道伶舟羽和庄绿棠对她虽有怀疑，但还是存了几分信任的。要不然庄绿棠不会只身随她到这河谷来，伶舟羽更不会同意庄绿棠和她单独待在一起。
　　想到这儿伶舟翾好像没那么气了，只迈开腿大步走到庄绿棠身侧：“不准跟羽儿说你赢了，咱们的比试还没完呢。”说完也不等庄绿棠回话，自顾自朝着长明殿的方向回去了。
　　庄绿棠得意一笑，捡起地上的斗篷拍了拍雪，也往长明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