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月归棠》木青散

40、第四十章·自由 他们想要的

　　白雁皇城又下了几场雪，御花园的梅花也都开得精神。
　　庄绿棠穿了件绣红梅的白色长衫，披着墨绿裘衣，抱着那只伶舟羽从青鹤带回来的狸猫坐在梅花树下烤火。不远处的亭子里摆了书案，铺了画纸，还设着炭盆，执笔作画都不觉得冷。
　　这幅《梅下抱狸图》马上就要完成了，伶舟羽工笔细描，连梅花花瓣的轻微褶皱都能看清。美人怀中的狸猫用的是丝毛法，却不是一根根勾画，而是将笔锋打散，以干笔淡墨快速横扫皴擦。笔触断续飞白，便显得那狸猫的毛发格外蓬松。
　　伶舟羽已经不是第一次画那只狸猫了，以往多是春日戏狸，又或是画它扑蝶逗蝉。画中的狸猫姿势各异，神态生动，自是妙趣横生。而此时它乖巧地卧在庄绿棠怀里，在暖炉前打着哈欠，越发显得憨态可掬。
　　收了笔，那皇子往手上呵了呵气，目光却没从画上移开。
　　“手冷了？”庄绿棠时刻注意着伶舟羽的动作，“先暖暖手再画吧。”
　　伶舟羽抬起头清浅一笑：“画好了。”
　　闻言的庄绿棠很高兴，想起身走过来看看，刚一动又怕惊走了怀里的狸猫。
　　伶舟羽缓步走到梅花树下，伸手把那狸猫接了过来。那猫舔了舔爪子，又窝在伶舟羽怀里叫了两声。
　　解脱后的庄绿棠行至亭中，开始细赏那幅画。
　　梅花与狸奴自不用说，伶舟羽已经画过多次，自然是画工精湛。而他并不常画的“美人”用笔也极为工细，连发丝眉目的轮廓线条都细若游丝。面部用薄薄的赭石与白色渲染，素净之中又粉面含春。那长衫的绯色和裘衣的墨绿用的都是白雁特制的颜料，不显浓艳，而是温润柔和。庄绿棠偏爱珍珠，那首饰钗环便点着透亮莹润的白色，把珍珠的光泽都画上了八九分。
　　“才不过几日，竟能画得如此细致精美。”虽然知道伶舟羽画技精妙，但庄绿棠每每见到他的画作还是会忍不住感叹。这几日两人每天都来御花园赏梅观雪，围炉煮茶，日子过得比神仙还逍遥几分。
　　庄绿棠赏了会儿画，正想说有些饿了，一转头便看到苎萝领着人提了食盒过来。
　　“是王妃吩咐的蜜渍梅花，配上梅粥，最是暖身。”苎萝一边说一边将食盒中的东西摆在离暖炉不远处的石桌上。那侍女身后还跟了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长得粉雕玉琢，眼若墨玉。
　　“坤灵郡主也来啦？”庄绿棠朝着那小姑娘招手，来舅母这里。”
　　路上的积雪未扫，但那小郡主却走得很是稳当。
　　“舅母，您教我耍鞭吧。”坤灵郡主声音绵软，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子。
　　庄绿棠笑着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伶舟羽，那皇子也无奈一笑。
　　“坤灵就这么喜欢耍鞭？天天都来缠着你舅母。”伶舟羽蹲下身，和那小郡主视线齐平。
　　“母亲前日教我练剑的时候说的，让我来找舅母学鞭。母亲还说要让舅父教我画画，舅母教我作诗。母亲说我是舅父舅母亲自选的，坤灵除了和母亲亲近，也要和舅父舅母亲近。”小姑娘话说得流利，越发讨人喜欢。
　　庄绿棠很高兴，端起一碗热腾腾的梅粥吹了吹，舀了一勺递给那个小郡主：“那咱们先吃粥，一会儿舅母就教坤灵耍鞭好不好？”
　　“好。”小郡主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然后凑到庄绿棠怀里张嘴喝了一口粥。
　　庄绿棠又夹了一小筷蜜渍梅花喂她，那小郡主吃得高兴，眯起眼睛笑得露出一排小牙。
　　扶光公主专心国事，不肯招婿，这坤灵郡主便是从伶舟一族的远亲中选来过继给她的。白雁宫中重视血契，从宗室族亲中挑选过继女也是常事。所有人选都会提前经由国师相看，确定其确实是身带血契之人。
　　那一日是伶舟羽和庄绿棠亲自去挑的人，两人都是一眼便看中了这个说话举止都可爱大方的小姑娘。
　　小姑娘乳名叫落苏，刚出生不久娘亲就因产后虚弱病逝了，不出半年父亲也因痛成疾，撒手人寰。落苏被乳母养到了五六岁的年纪，虽没了父母，却也没怎么吃苦。如今被选中封了郡主，赐了封号，连带着乳母也进了宫，做了扶光公主身边管事的女官。
　　庄绿棠专为那小郡主制了一根用白蜡杆做的硬鞭，和当初明德长公主教她练鞭时用的一样。
　　雪后天气愈发寒冷，在没有暖炉的地方连苎萝都冻得直搓手。但那小郡主玩儿得兴起，就算摔到了雪里也是哈哈大笑着自己站起来。庄绿棠也脱了裘衣练鞭，鞭声随着风声呼啸，落鞭的地方激起碎雪万千，倒比刚才的《梅下抱狸图》还美上几分。
　　伶舟羽的右手已经恢复如初，便也执了剑与那挥鞭的庄绿棠切磋起来。小郡主也不练鞭了，和苎萝一样站在一旁看那两人比武。苎萝看得兴起还在炉子上烤起了栗子，馋得小郡主也凑了过去。
　　“郡主您看，那两个人说是来教您练鞭的，结果他们自己倒玩儿起来了。”那侍女发着牢骚，还冲着小郡主摇了摇头，“您说是不是不仗义？”
　　那小郡主哪里懂什么叫仗义，懵懵懂懂点头答了一声“是”，眼睛却看着那栗子。
　　“郡主您离远些，小心栗子蹦着您。”苎萝伸手把那小郡主抱在怀里，往后退了几分。
　　比武的两个人都有些累了，但依然没能分出胜负。雪地里练武本就费力，何况两人已经打了快一炷香了，竟没有一个人肯妥协的。
　　“你说他们俩真是夫妻吗？”苎萝皱了眉，又开始说闲话，“哪有夫妻比试这么较真的。前几日他们去郊外驰马，两个人也非要比赛，都快跑出十里地了。”那侍女说着看向怀里的小郡主，“郡主您可别学他们，太费随从了。”
　　小郡主眨了眨眼，一脸天真：“可娘亲说我聪明又好学，以后肯定能超过舅父舅母的，所以等我长大了也要和舅父舅母比试。”
　　闻言的苎萝眉头皱得更紧了，心想这宫里的人怎么都这么拼命。那侍女无话可说，抬头又看向远处的两人，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比武，正安安静静蹲在雪地里堆雪人。
　　“郡主，到我们上场了。”苎萝眼睛一亮，连忙抱着小郡主也走了过去。
　　四个人在雪地里忙活了半日，堆了大大小小上百个雪人，倒像某种奇怪的文明遗迹似的。等他们玩累了栗子也烤好了，热乎乎，香喷喷，别提多好吃了。
　　一晃又是春日，白雁国君退位，扶光公主正式继承了皇位。如今四国之间出了两位女帝，青鹤与白雁交好，互市交易，两相得益。
　　待白雁一切安定，伶舟羽和庄绿棠辞了新国君，说要去周游四国。
　　自从知道伶舟翾的身份后，伶舟羽便同这个皇姐生了些龃龉。那皇子心里虽知道伶舟翾待他好，却也气她害了那么多人。伶舟翾自然是没什么好辩驳的，做恶人是她自己选的，也从没想过需要任何人的原谅。庄绿棠明白那皇子的感受，也怕他心里难过，便提了这次周游四国的想法。
　　庄绿棠从来都不是能一辈子被困在红墙之中的人，有这个想法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好在伶舟羽也爱游山玩水，听了这话二话不说便答应了。那之后伶舟羽便开始着手准备，车轿行李，人员路线，事事都想得周全妥帖。
　　伶舟翾知道那两个人都是生性爱自由的，她也留不住他们，便精挑细选了几名暗卫随行保护，金银细软也是备得足足的，还叮嘱两人记得偶尔也回一趟皇城。那坤宁郡主如今已经封为了公主，一心不舍得舅父舅母走，送行时还是瘪着嘴望着庄绿棠，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
　　庄绿棠取出一早便叫人做好的玄银九节鞭，亲自交到了那小公主的手里，语气也温柔宠溺：“舅母刚来白雁的时候你娘亲赠了我一根玄银九节鞭，如今我叫人打造了一根一模一样地赠与你，等你再长大一些，能真正用鞭了，舅母一定会回来继续教你鞭法的。”
　　那小公主看着手上精致的九节鞭，很容易便被哄好了，抬眼看着庄绿棠奶声奶气地开口：“那舅母还要给坤灵带些好吃好玩儿的东西回来。”
　　庄绿棠咧开嘴笑得明媚：“这是自然了，我沿途见着好东西，便一路叫人送到宫里来。等舅父舅母要回白雁的时候，再给坤灵买上一车的礼物，好不好？”
　　闻言的小公主脸色浮现出天真纯粹的笑容，龇着牙朝着庄绿棠重重点头。
　　那一日之后，白雁的羲王和羲王妃便备了车轿，微服出了皇城。
　　伶舟羽虽在白雁长大，但也没到过多少地方。如今有庄绿棠陪着，两人规划了路线，先选几个白雁的小镇逛逛，然后北上去青鹤。等逛完了庄绿棠从小待过的地方再由东经朱雀，接着向南前往苍鲤，最后返回白雁，预计花上个两三年便能完成。
　　马上就是四月了，两人出了皇城没几日便改了水路，沿着碧波清流观赏两岸春色。庄绿棠年少时也是能高山河川四处乱跑的，但封地毕竟不大，也算不上广阔天地。如今两人见了山便进山，见了水便渡水，每一处的自然风光与风土人情都体会得尽兴。
　　庄绿棠从未感觉到自己如此自由，天高海阔，任她遨游。她原以为成了亲，后半生便只能囿于方寸之间，还想着自由与情爱她还是愿意选择前者。却不想阴差阳错结识了伶舟羽，自己深陷其中，连从前的抱负也忘了。但世事变迁，柳暗花明，她得了这样好的夫婿，也有了伴一同享受自由，一切都美好得如同幻梦一般。
　　月夜，画舫恰好停在了一处海棠花林。
　　两人坐在画舫饮酒，月光携了花木的气息，随着微风轻轻飘进酒里。
　　碧水舟引棹，春山月归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