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月归棠》木青散

38、第三十八章·治伤 在这么紧张

　　十一月，长明殿后的河滩秋风寒凉，却有人架了炉子准备烤肉。
　　庄绿棠披了件及腰的银灰短裘，里面是窄袖小袄，看上去倒利落得很。她吩咐小厨房抓紧腌了一只羊腿，又让人取来了一支鱼竿，打算着烤完羊腿就烤鱼。
　　那公主顾及伶舟羽的右手，没打算让他做生火串肉之类的活儿。她拿了钓竿递给伶舟羽，又替他拢了拢身上的锦裘，笑着开口：“我是个急性子，实在钓不上鱼。阿羽细心又耐心，这个任务交给你最合适不过了。”
　　那公主像是离弦的箭，话音刚落就没了身影。伶舟羽无奈地摇了摇头，乖乖坐在河边垂钓。
　　庄绿棠儿时便是漫山遍野地跑的，自然也不是第一回在野外烤肉了。她在河滩走了几个来回便寻了一大把干草，拿了火折子准备点火，那动作一看就是老手。
　　这时候苎萝也来了，见堂堂王妃竟然自己在生火，便大喊着要抢庄绿棠手里的火折子。两个原本干干净净的姑娘，被那炭火熏得直咳嗽也还很高兴，清脆的笑声传遍了整个山谷。
　　伶舟羽自小在宫中长大，再加上去青鹤的七年，见过的女子大都是被规训得温柔娴熟的，连笑也不敢出声。就连英勇善战的伶舟翾，平时在人前也沉稳庄重。除了海色，也就庄绿棠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大笑了。
　　自然，那公主在外人面前也是一副稳重得体的样子，但伶舟羽知道她其实是一只兔子，必要时演出一副温驯无害的样子，在亲近的人面前活泼无拘，但若是被惹急了，也是会恶狠狠地咬人的。
　　不过伶舟羽就是喜欢这样至情至性的庄绿棠，喜欢她骨子里那份未被规训的底气。
　　庄绿棠生好了火，摆好了炭，双手沾满了炭灰，只得让苎萝去串羊肉。那公主像幼犬一般伸着两只“爪子”，轻手轻脚地走到伶舟羽旁边。
　　“钓到了吗？”庄绿棠只用了气声。
　　伶舟羽知道她是怕吓跑了鱼，便笑着冲她摇了摇头。
　　庄绿棠双眉一皱，眯着眼睛斜视那皇子，放出了一点声音：“再给你半炷香时间，若还是钓不到，我就用沾了炭灰的手抹你一脸。”那公主举着爪子越说越高兴，就像已经抹完了那般得意。
　　伶舟羽被庄绿棠逗得憋不住笑，手里的鱼竿都抖了起来。
　　庄绿棠也眯着眼睛笑得欢快，在河边洗完手就又转头去炉子边烤肉去了。
　　那羊腿肉是早就切好的，腌了半个时辰，闻起来倒也香。不一会儿庄绿棠便烤出了第一盘，尝了一口试了试味，然后端着盘子又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伶舟羽身旁。
　　庄绿棠拿起一支签子正想要递出去，伶舟羽却突然伸出手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庄绿棠一脸兴奋地看向水面，只见羽毛做的浮子猛地往下一沉，伶舟羽左手握着竿轻抖手腕，没多久便有一条银白色的河鱼被拉上了岸。
　　“这鱼得有一斤多吧。”庄绿棠对着那鱼笑得欢快，但还是没忘把手里的羊肉喂到伶舟羽嘴边，“你快尝尝，冷了就不好吃了。”
　　那羊肉烤得极好，外焦里嫩，一咬下去香味溢满口中。伶舟羽饭来张口，自然吃得更有滋味。
　　庄绿棠回头叫了个小厨房的内侍过来处理刚才钓上来的那条鱼，然后又把手里的羊肉都递给伶舟羽：“这个要下酒才好，你先来炉子边烤火边吃，等吃完一轮你来烤鱼，我来钓。”
　　伶舟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便陪着庄绿棠坐在炉子边烤火喝酒。苎萝从前没钓过鱼，见那鱼竿处空了人，便乐呵呵地跑过去接手。
　　炉子旁的两人喝的是香气清甜的蜜桃酒，口感温润，衬得那羊肉愈发鲜美。不多会儿内侍便处理好了鱼，庄绿棠接过来裹了酱汁，放上烤架。
　　“这样的日子，真是神仙来了也不换。”伶舟羽喝过了酒，吃过了肉，一边翻动着架子上的鱼，一边笑得满足又惬意。
　　庄绿棠眼睛看着那鱼，头放在了伶舟羽的肩上：“接下来就等着你烤给我吃了。”
　　其实何须她说，伶舟羽的周到细致她也不是第一回见了。那皇子眼力见极好，拨炭翻鱼自不必说，无论庄绿棠是要签子、盘子又或是擦手的帕子，一回头伶舟羽必定已经准备好了。就连调酱汁，他都总比庄绿棠想的快上一步。
　　那一日在长明殿后的河滩，三个人一共只钓上来一条鱼，好在有一块羊腿撑着，倒也没饿肚子。回到宫中后苎萝避开伶舟羽来回了庄绿棠的话，说扶光公主自羲王殿下受伤以来的确一直在敦促巫族之人研制医药，偶尔还亲自守到半夜。昨日国师殿也确实有消息传出来，说是终于制出了有效的药膏，只要与巫术结合，便有九成把握将原本受损的筋脉恢复如初。
　　闻言的庄绿棠稍稍松了口气。
　　今年白雁的初雪悄然而至，纷纷扬扬，很快就笼罩了整个皇城。长明殿里的两人先是坐在窗前赏了好一会儿的雪，没多久又开始斗诗。苎萝拿着卧褥香炉进门的时候见他们还没分出胜负，便开口提醒说明日扶光公主要领着国师来长明殿为伶舟羽治伤，今日也该早些休息。
　　庄绿棠怪那侍女不解风情，但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被褥已经暖好了，两个人各怀心事地躺着，都瞪着眼睛不睡觉。
　　“阿羽。”还是庄绿棠先打破沉默，“你信任皇姐吗？”
　　伶舟羽表情有些意外，侧过头看向庄绿棠：“为什么这么问？”
　　庄绿棠还是平躺着望着床幔，叹了口气：“今日我去给母后请安，听她讲了皇姐一岁时的一件事。”
　　闻言的伶舟羽愈发意外了，他以为只要他不说，庄绿棠就不会知道这件事。
　　其实今天在藏书阁的时候他便因庄绿棠的话而联想到了扶光公主，只是他的脑海里还出现了许多自己儿时的经历。伶舟翾虽然只长伶舟羽两岁，但从小便最会护着他这个弟弟，甚至比父王母后还要偏爱他几分。八年前白雁不敌青鹤，伶舟羽自请前往青鹤为质，当时才十五岁的扶光公主拖着刚从战场回来不久、满身是伤的身子到国君面前表示反对。要不是伶舟羽主动去劝，伶舟翾必定不会妥协。
　　不仅如此，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伶舟翾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不符合她年龄的情绪或行动，就连白雁名将这个头衔，也是那公主一日不落地艰苦练习才得来的。在国君与王后心中伶舟翾是白雁继承者的不二人选，所以一开始并不同意她上战场。后来四国大战愈演愈烈，白雁兵弱，似是败局已定，但年仅十四岁的伶舟翾还是自请出征。扶光公主率兵抗战一年，虽然未能改变白雁战败的命运，但好歹算是守住了白雁如今的疆域。那公主回城后在国君面前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若再让她积累几年作战的经验，她一定可以做得比这一次更好。
　　所以伶舟羽从没怀疑过伶舟翾，他知道她在战场上的成绩都是实打实用血和汗换回来的。只不过如今再一想，那个会附忆之术的人虽然拥有比常人更长的寿命和经历，但若她原来一直身处灵巫山清隐避世，自然没有沙场征战的经验与能力。或许很多事情于她而言真的是从零开始，不管是上阵杀敌，还是......去照顾一个同胞的弟弟。
　　“我明白了。”庄绿棠见那皇子出着神久久不说话，也侧过身来伸手抱着他。
　　伶舟羽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回答那公主的问题。
　　“睡吧，明日你的手一定能治好的。”庄绿棠又像以前一样蜷着身子，把自己完全放在伶舟羽的怀中。
　　伶舟羽笑了笑，也伸手环住庄绿棠。软玉温香，寒冷雪夜也显得暖如春日。
　　翌日，长明殿中的两人都早早起身了。
　　过了早膳时间没多久扶光公主就带着国师来了长明殿，看到庄绿棠时还是一如既往笑得真诚又亲切。
　　庄绿棠对那公主的戒备虽少了许多，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她表面上亲切地回着笑，却全程形影不离地跟着伶舟翾和那国师。几个人进了屋，伶舟羽坐下，庄绿棠和伶舟翾便像两个贴身侍卫似的站在那皇子身侧。
　　国师取出针灸用的九针，抬头看向那两人：“施术之时最忌分心，能否请羲王妃和扶光公主暂时到门外等候？”
　　庄绿棠自然是不愿意的，低头看向伶舟羽。
　　“别担心。”伶舟羽温润一笑，冲着庄绿棠点头。
　　“崇宁妹妹，”一旁的伶舟翾连忙开口，“听羽儿说你最喜欢长明殿后的河谷，昨夜大雪，定更有一番好景致，不如我们一同去瞧瞧吧。”
　　庄绿棠侧过脸看过去，那扶光公主还是笑着，丝毫看不出别的心思。
　　“外面冷，记得披上斗篷。”伶舟羽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草木皆兵，庄绿棠竟觉得那皇子好像话里有话似的。
　　“好。”庄绿棠先是冲着伶舟羽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伶舟翾，“那请皇姐稍候，妹妹去内室拿件斗篷。”
　　那扶光公主还是一笑，是毫不在意的样子。
　　庄绿棠进了内室，看到那根玄银九节鞭就放在衣橱旁边。她将其缠在腰间，用外衫遮挡，又穿了斗篷掩盖，旁人完全看不出来。
　　出门的时候庄绿棠还不忘给苎萝使了个眼色，让她守在门外。那侍女是个机灵的，朝着自家主子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