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月归棠》木青散

37、第三十七章·女帝 编写了那本

　　不多时苎萝就领着人上了菜，庄绿棠和伶舟羽落座的时候正巧有内侍捧了几支形态雅致的蜡梅进殿，说是羲王殿下吩咐赠与羲王妃的。
　　庄绿棠很是高兴，当即便让苎萝找了一个白瓷瓶把花插上。
　　“这是虎蹄梅吧。”那侍女一边插花一边还不忘奉承几句，“羲王殿下和王妃真是心意相通，赏花宴那日王妃回来时袖里也有两朵虎蹄梅，说是在路边摘的。奴婢当时还疑惑，御花园中种的是檀香梅和磬口梅，这时节都还没开呢......”苎萝本是想笑自家主子爱花成痴，说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当时的庄绿棠还是海色，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刻住了嘴。
　　闻言的伶舟羽果然变了脸色，看向苎萝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严肃：“那梅花真的是王妃亲自在路旁摘的？”说着又连忙追问，“有说是在哪儿摘的吗？当时你在不在一旁？”
　　苎萝本以为伶舟羽是因为刚才那句“心意相通”生了气，却没想到他的重点居然在蜡梅上。那侍女低下头，声音也小了几分：“是王妃亲口说那花是她在路旁摘的。奴婢当时也疑惑，除了王妃酒醉后小憩的时间，奴婢一直是跟着王妃的。御花园里没有虎蹄梅，也没看到王妃在哪里摘了花。”
　　“怎么了？”庄绿棠见那皇子神情严肃，也觉得奇怪。
　　伶舟羽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庄绿棠：“虎蹄梅，只有在通往地牢那条路上才有种植，宫中也只有那里的蜡梅才开了花。”
　　闻言的庄绿棠明白了伶舟羽的意思，惊讶得睁大了眼，连忙转头看向苎萝：“我那日小憩，是什么时辰的事？”
　　苎萝不明白那两人在讶异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大约是刚入未时，王妃在王后殿中睡了半个多时辰。”
　　“那段时间你都只是守在门外，并未亲眼见我睡着？”庄绿棠又问。
　　那侍女点了点头：“是呀，扶光公主说王后殿中不能擅入，就让奴婢只守在了门外。”
　　“扶光公主也在？”庄绿棠惊得声调都高了。
　　苎萝又点了点头：“是扶光公主领着王妃去王后殿中的，不过王妃睡下后公主便又回席了。”
　　“真的......回席了？”庄绿棠有些不相信。
　　“是啊。”那侍女倒是一脸单纯的表情，“那一日虽是王后主办的赏花宴，但一直是扶光公主在招待。宴席上离不开人，扶光公主也就领王妃去王后殿中的时候离开了一会儿，其余时间一直在席上。”
　　庄绿棠深吸了几口气，觉得原本清晰的思绪又乱了几分。她原以为那个未时前往地牢的人是伶舟翾，还想着不能让伶舟羽那么早猜到。可现在得知当时伶舟翾身处宴席之上，反而自己才有可能是那个暗中去地牢的人，她实在有些消化不了。
　　“难道当时的海色已经恢复了记忆，所以想去地牢见她母亲？”伶舟羽还算冷静，便想到了这唯一的一种可能性。
　　庄绿棠这才回过神来，长舒了一口气：“可就算海色要去，地牢那些守卫也不会放她进去呀。”
　　“或许她没能进得去。”伶舟羽叹了口气，“毕竟连她母亲都不知道解术之法，海色又怎么会知道。替那国师解术的人，一定不是海色。”
　　庄绿棠也点点头表示认同，然后又看向苎萝：“那一日后，我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下换成苎萝皱眉了，那侍女挠了挠头，回道：“也没什么。那日王妃从王后殿中出来后眼睛仍是红红的，似是酒意未清。回宫后王妃话少了些，还问我羲王殿下什么时候能回来。但自羲王殿下去了灵巫山后，王妃就时常这么问，所以当时奴婢也没放在心上。”
　　闻言的庄绿棠神色黯淡了几分，微微侧了眼看向伶舟羽。那皇子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却给人一种落寞的感觉。
　　“或许是我们想多了。”庄绿棠牵住伶舟羽的手，想要安慰他，“先别想了，一切等你治好了伤再说。”
　　庄绿棠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依然是七上八下。赏花宴那日扶光公主不让苎萝进殿贴身伺候，一定是为了让海色有机会偷偷前往地牢。那个人连附忆之术都会，解除海色记忆的封印想必更是小菜一碟。扶光公主让地牢的守卫放海色进去见了她母亲，两三日后那国师便死了，未免太过巧合。
　　窗外又起了秋风，寒意侵袭。庄绿棠和伶舟羽只顾着说话，一桌饭菜几乎没怎么动。
　　寂然饭毕，庄绿棠悄悄遣了苎萝出门打探消息。
　　长明殿里的两人都有些心事重重。
　　伶舟羽除了思虑附忆之术的事，还有几分担忧自己的手伤。虽然他是信得过伶舟翾的，自小到大那个皇姐说话做事都不会叫人失望。但贯穿手掌的箭伤了筋脉，他担心即便是白雁巫术，也不一定真的能治得好。若是治不好，那种拥有了希望却又落空的感觉，想必是不好受的。
　　而庄绿棠心里又有另一种不安，那就是她无法像伶舟羽一样信任伶舟翾。她与扶光公主原本就非亲非故，唯一的联系就仅仅是伶舟羽而已。况且如今种种迹象都指向伶舟翾就是那个拥有附忆之术的人，庄绿棠甚至有些怀疑那个扶光公主并不是真心想为伶舟羽治伤。万一她明日带着国师来是想做什么别的手脚，那该怎么办。
　　只可惜这一切都只是庄绿棠的猜测，那人隐藏得实在太好，除非她亲口承认，否则庄绿棠和伶舟羽应该都很难找到实质性的证据。如今的国师是伶舟翾亲自所选，巫族之人也多在她的控制之中。加之记忆附生不算施术，那她的身上就不会有任何被施过巫术的痕迹。除了同样身带此术的海色母亲，这世上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能察觉到那人身上的附忆之术了。
　　庄绿棠不免有些懊恼，她意识到从那人将海色母亲灭口的那一刻开始，事情好像就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
　　想到这儿，庄绿棠记起了那本记录着附忆之术的古籍。反正已经征得了王后的同意，干脆就真的去一趟好了。
　　白雁自上任国君开始便重文，对于书籍的保护自然也非同一般。皇城的藏书阁建在水边，常年有大量侍卫看守。那阁楼外面看时是两层，内里却为三层，中间是少窗的暗层，既能避免古籍日晒，又能隔热防潮。庄绿棠在伶舟羽的带领下进了阁，上了暗层便看到了一处有五六名侍卫单独看守的过道。见是羲王和羲王妃前来，那些侍卫恭敬地行了礼，并不阻拦。庄绿棠走进那过道，环视四周，却没发现哪里有门。
　　“在这儿。”伶舟羽在一处墙壁前停步，伸手敲了五下，那原本浑然一体的墙面竟缓缓移动，出现了一个门的形状。
　　“这么隐蔽？”庄绿棠惊讶之余也在感叹，这机关设计巧妙绝伦，一丝破绽也看不出。
　　“你看脚下，此处砖石间有隐隐裂纹。”伶舟羽细心为庄绿棠解惑。
　　庄绿棠瞪着眼睛看着那些砖石：“这里这么暗，这裂纹又如此浑然天成，你是怎么看见的？”
　　伶舟羽轻柔一笑：“你若事先知道这裂纹，自然就能看见了。”说着看了看那半开的窄门，“进去吧。”
　　庄绿棠笑着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进了那暗室。
　　暗层一共只有两面小窗，其中一扇就在这暗室之中。那窗开在北面高处，阳光透进来格外柔和。
　　伶舟羽径直走向一列书架，从一个樟木盒中取出了那本古籍。庄绿棠小心翼翼地接过，两人站在柔和的光线下一同查看。
　　“承章九年御笔。”庄绿棠念着书上的落款。
　　伶舟羽解释道：“承章年间是白雁巫术最鼎盛的时候，白雁皇室虽自古便不许用纸笔记录巫术，但承章女帝致力巫术传承，在位时曾召集巫师族人日夜相谈，耗时一年亲笔写就了此书。书中由高阶到低阶记录了上百种巫术的名称及作用，但隐去了施术解术之法与反噬。如今里面大半的巫术都已失传，除了忌惮反噬，或许也是因为施术之法只能口口相传这个弊端。”
　　庄绿棠点了点头，随即开始翻看那古籍，没几页就看到了记录附忆之术的内容。
　　从语句判断，前页表述似有未尽之处，却无法确定。且撕毁书页的人处理得十分仔细，若不是版心上的鱼尾和象鼻的细微不同，还真看不出缺失了一页。若只看现存的内容，的确容易让人以为附忆之术的作用只是记忆的附生而已。
　　“就算那人再怎么仔细，只要详查还是能看出缺失了一页。”庄绿棠有些疑惑，“那人若是想要隐藏附忆之术，为何不直接毁掉整本古籍？就算被人发现，至少不会直接查到附忆之术。”
　　这一点伶舟羽也曾想过，不过也没想明白。他摇了摇头，猜测着开口：“此书是承章女帝亲笔撰写，又是现存唯一一本记录白雁巫术的书籍，珍贵异常。或许那人是怕将其损毁，反而会引起更大的骚乱吧。”
　　庄绿棠思索片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提到承章女帝，伶舟羽心中倒涌起几分复杂的情绪，便又苦笑着开口：“承章年间白雁国力最盛，女帝励精图治，才换来白雁成为四国之首。只可惜如今白雁巫术衰落，军备废弛，再不复当年盛世。”
　　庄绿棠听出了那皇子话里的惋惜之情，便笑着开口：“只要四国相安，天下太平，就是最好。”
　　庄绿棠那话是为了宽慰伶舟羽才说的，但其实她心里明白，有人的地方就有无尽争斗，要想四国长久相安，谈何容易。若是白雁积弱积贫，其余三国必定虎视眈眈，此前朱雀的进犯便是最好的例子。想到这儿她又想起青鹤来，也不知那祈安公主治理得如何了。当年庄绿棠的母亲浴血沙场才换来了青鹤的太平盛世，她自然也是牵念的。
　　“要是能找到缺失的那一页，想必会有新的线索。”伶舟羽重又开口，“要不我派人去细查国师殿？”
　　庄绿棠皱了皱眉，脑子里突然转了一个危险的念头。若这一页是海色母亲撕的，那他们自然可以派人去仔细搜索国师殿。可若是那个隐藏之人做的，难不成得冒险暗中去公主殿寻找吗？何况那人说不定已经将其焚毁，那此路便不通了。
　　“虽然我们不知道后一页具体写了些什么，但从海色母亲和我的亲身经历来看，附忆之术完全生效的时间接近一年，而且期间一直会有梦魇之症。既然阿羽你已经查了宫中之人，并未发现谁曾有这类症状，那我们就应该去想那人是通过什么办法隐藏这长达一年的梦魇之症的。”
　　这段话一说口，连庄绿棠自己也迷糊了。她本应该想办法不让伶舟羽怀疑扶光公主，但这一刻她却有些希望伶舟羽可以想起伶舟翾幼时之事。她既希望伶舟羽不要因为怀疑伶舟翾而影响到明日治伤，同时也想要伶舟羽对伶舟翾有几分警惕，也算做几分心理准备。
　　闻言的伶舟羽沉默不言，只呆呆地出神。
　　“阿羽，”庄绿棠见伶舟羽不说话，伸手扯了扯那皇子的衣角，“我饿了。”
　　伶舟羽回过神来，一脸疑惑。
　　其实也没啥好疑惑的，现在虽然还不到申时，但他们午膳没怎么吃，庄绿棠也是真的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