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月归棠》木青散

34、第三十四章·得失 虚惊一场和

　　伶舟翾赶到长明殿的时候，太医已经在为羲王妃把脉针灸了。
　　“我刚进长明殿便听见说崇宁妹妹晕倒了，”伶舟翾看了床上的庄绿棠一眼，转而看向伶舟羽，“怎么回事？”
　　伶舟羽叹了口气，面色凝重：“太医诊不出原因，不知道是不是又和附忆之术有关。”
　　那扶光公主反应很快，当机立断，对着身后的随从开口：“去请国师来看看。”
　　伶舟羽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这种诊不出缘由来的病症，多半不是因为巫毒便是因为巫术。他心中有些忐忑，很害怕庄绿棠此次昏迷又与附忆之术有关。
　　伶舟翾似是看出了那皇子的心事，开口问道：“羽儿你去了灵巫山那么久，可找到了能解术的人？”
　　其实这话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若是找到了，那皇子自然早就带来替庄绿棠解术了。
　　“有了一点眉目。”伶舟羽的回答倒让扶光公主有几分意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会附忆之术的人在二十多年前就进了宫。她进宫时应该是用的当时国师身边宫女的身份，只是过了这么久，她肯定已经利用附忆之术换了身份，如今也不知是否还在宫里。”那皇子说着苦笑一声，“最坏的情况，那人就隐藏在我们身边也说不定。”
　　伶舟翾愣了愣，有些惊讶，很快又欣慰地一笑：“查了这么久，总算是有点收获了。”
　　伶舟羽也点点头：“所以我才想着去见见海色的母亲，说不定能从她口中问出那个人的线索。”说着又看向床上的人，“如今绿棠昏迷了，她若还不说，谁也保不住海色。”
　　“好，”伶舟翾点了点头，“那这里先交给太医和国师，我立刻带你去地牢。”
　　这边话音刚落，突然有一名侍卫神色慌张地进了殿，说有要事禀报。
　　“怎么了？”伶舟翾恢复了平时处理朝政时的那种上位者的气场。
　　“禀公主，大牢里的前国师......好像......死了。”
　　“什么？”伶舟羽和伶舟翾几乎同时说出口。
　　那侍卫继续回道：“方才卑职照例通过大牢的暗窗监测，发现前国师口吐鲜血倒在一旁，一动不动。卑职不敢擅自进去查看，便连忙来回禀公主。”
　　“我不是吩咐过了，要你们每天都去查看的吗？”伶舟翾的语气里有几分怒意。
　　那侍卫吓得声音有些发抖：“卑职确实每日都去查看了，昨日去看时她还活着。”
　　“那她身边可有红光？”从震惊中平复过来的伶舟羽轻声问道。
　　那侍卫摇了摇头：“从暗窗中没看到红光，只是不知看不到的地方有没有。”
　　“那暗窗既然是用于监查的，想必视野定是能看到牢房中大部分地方的吧？”伶舟羽又问道。
　　“是，”那侍卫点头。
　　“但并不是完全能看到。”伶舟翾面无表情地开口，“所以我们不能冒险。”
　　闻言的伶舟羽叹了口气，唯一的线索断了，他实在有些灰心。而且前国师死的时间也未免太凑巧了，就像是有人知道伶舟羽要去找她，连忙灭了口。
　　“找一个死囚去牢房查看，”伶舟翾对着那侍卫开口，“然后小心看管，看看那死囚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变化。”
　　那侍卫赶忙应了声，退了下去。
　　“那牢房里外共有三层，最外层我派了人日夜看守，应该没人能进得去。”伶舟翾看向伶舟羽，“所以要么是巫术反噬，要么是她畏罪自裁。”说着又叹了口气，“如今怎么办？”
　　伶舟羽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他对附忆之术知之甚少，要与身带附忆之术的人对抗，又谈何容易。
　　伶舟翾轻轻拍了拍那皇子的肩膀，像是在宽慰他：“你先陪着崇宁吧，其他交给我。”
　　伶舟羽表情柔和地看向伶舟翾：“多谢皇姐。”
　　那扶光公主也目光柔和，勾了勾嘴角：“我们是最亲近的家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帮你的。”
　　伶舟翾的话真诚又温柔，让伶舟羽心中也好受了几分。
　　长明殿中又静了下来，国师来看了庄绿棠，也并未发现什么不妥。伶舟羽在庄绿棠的床前守到天黑，连晚膳都没去吃。
　　苎萝还是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如今的“庄绿棠”，虽然她知道那人的意识已经不是自家主子了，但只要身体还是，那侍女便一如既往地待她。苎萝自然也知道，伶舟羽是自家主子在意的人，若是庄绿棠知道那皇子饿着肚子不吃饭，必定也会担心的。
　　“羲王殿下，奴婢又去热了些饭菜，您用点吧。”苎萝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摆出来两三道小菜。
　　“苎萝，”那皇子唤她，“最近这半个多月，王妃怎么样？”
　　那侍女迟疑了片刻，没理解伶舟羽所说的“怎么样”是在问什么。若是问身体，那王妃在昏迷前也是康健的。若是问精神，自伶舟羽走后那王妃也时常魂不守舍。
　　“王妃常同奴婢们一起刺绣下厨，还常常问起她失忆前的事情。”苎萝低着头，语气也弱弱的，“奴婢将主子在青鹤时的事情讲给王妃听，也把主子和羲王殿下的事情讲给王妃听......”那侍女的声音带了几分哽咽，“王妃说......喜欢自己从前的性子，也喜欢......喜欢羲王殿下。”
　　苎萝说得默默流泪，伶舟羽的眼眶也泛着红。
　　“奴婢知道，那个叫海色的姑娘也是个极好的人。”苎萝一边擦着泪，一边又开口，“但奴婢还是有几分想念主子了，主子她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那侍女瘪着嘴，把话说得断断续续，却每一个字都似落在了伶舟羽的心上。那皇子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再过几天便到十一月了，是伶舟羽初遇庄绿棠的季节。
　　是呀，那个清冷灵动的姑娘，那个倔强不服输的姑娘，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苎萝还在一旁抹泪，伶舟羽却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就在两人沉默着沉浸在悲伤氛围里的时候，床上躺着的人却突然动了动手指。
　　“海色？”伶舟羽下意识脱口而出喊了这个名字，看到她微微睁了眼才连忙改口成“绿棠”。虽然如今那具身体里的意识是海色，但毕竟身份是庄绿棠，失了忆的海色也一直以为自己是庄绿棠。
　　“阿羽，”床上的人声音不大，却让人听得清楚，“我睡了多久了？”
　　伶舟羽叹了口气：“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那人挣扎着想坐起身，一旁的苎萝便连忙去扶。
　　“我又被困在梦境里了？”紧接着是一句让伶舟羽和苎萝都没有想到的话。
　　伶舟羽一下子睁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过了半晌那皇子才小心翼翼地确认。
　　那王妃见眼前的两人都一脸震惊的神色，倒有些疑惑起来：“不是吗？我怎么觉得自己好像躺在了一个冰棺里，那个冰棺很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说着好像突然记了起来，“对了，是海色躺过的那个冰棺。我一进去便没了意识，什么也记不得了。”
　　“是主子！”一旁的苎萝突然激动地大喊起来，含着泪花看向伶舟羽，“是主子对不对？”
　　那侍女急切地想要得到伶舟羽的回应，但那同样眼里噙着泪的羲王殿下却突然变得小心谨慎起来。
　　“绿棠，”伶舟羽端正了身子，对着坐在床上的人开口，“还记得昏迷前最后一刻，你在做什么吗？”
　　那王妃转着眼珠想了半晌：“在......等你买琥珀糕啊。”
　　闻言的伶舟羽心中欣喜，但还是给苎萝投去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苎萝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个奴婢没跟王妃说过，毕竟我也不知道呢。”
　　伶舟羽的嘴角露出一丝欣喜的神情，随即转过头又看向庄绿棠：“那你还记得海色那些记忆吗？”
　　“我当然记......”庄绿棠不假思索便开口，但下一瞬却突然止了声。因为她发现自己虽还记得海色这个人，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长相。她也还记得附忆之术，记得自己曾经身陷梦魇这件事，但却完全记不得梦境中那些关于伶舟羽的画面了。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知道的，她还曾与人谈论过梦中的场景。庄绿棠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好像缺失了一块，虚无的感觉让她有些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见庄绿棠皱着眉一脸疑惑，伶舟羽已经猜到了几分。
　　此时苎萝脸上已经挂满了笑容，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那......那王妃，您还记不记得青鹤望舒宫中，那个......那个和我关系最好的宫女，叫什么名字啊？”
　　那王妃被问得越发疑惑，用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向那侍女：“蘅芜呀，怎么了？”
　　“对了对了！”苎萝高兴得也不顾什么规矩礼仪了，直接一把拉住那王妃的手，然后一脸兴奋地看向伶舟羽，“这个表情，绝对是主子了！”
　　一旁的伶舟羽看着那主仆二人各自的反应，也笑得合不拢嘴。
　　长明殿的窗外刮着秋风，屋内的人却感受不到寒意。伶舟羽把之前一直放在书房的被褥搬回了寝殿，守了庄绿棠一晚上。
　　虚惊一场，失而复得，果然是最让人动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