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月归棠》木青散

33、第三十三章·再会 没想到还能

　　灵巫山常年有雾，秋季更甚。
　　白雁的巫师一族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平日里除了修习巫术，更多的是在研制巫毒与药物。山中能与外界连通的道路都有白雁士兵驻守，除了宫中传召，巫师族人不允许下山，更不允许与外界之人接触。
　　按理说在这样封闭的环境中寻人应该并不难，但不知是那人隐藏得太好，还是早已设法出了灵巫山，先前伶舟翾和伶舟羽派出的人查了那么久，竟都一无所获。那些身上出现过梦魇之症的人都已经离世，线索便断了。
　　伶舟羽夜夜都坐在山顶凉亭中看着月亮，也思念着那个或许永远也回不来的人。那个人说伶舟羽是她的月亮，伶舟羽便觉得她像月光下的那株海棠。月光倾泻大地，最终只停留在海棠之上。
　　从此月圆，比月缺更伤人。
　　半个月后，伶舟羽终于找到了一名曾经在灵巫山见过海色母亲的老者。
　　那老者八年前患了罕见的传染病，被隔离在远离巫族居所的偏僻处，只有她女儿一直跟着照顾。后来病虽好了，两人也再没出来，倒躲过了许多灾祸。
　　伶舟羽向她询问前国师的事，那老者便细细讲来。
　　“海若自小聪明过人，学习巫术也刻苦，所以十八岁就被选为了国师。继任国师后的第二年，她曾回过一次灵巫山，见了一个自小与她一起长大的闺中好友。但没几天那好友竟意外坠了崖，众人找了两天才找到了一具被野兽啃食得分不清面貌的尸体。自那之后，海若便再未回过灵巫山。”
　　那老者已到知天命的年纪，在巫师一族里算是特别长寿了，却还是清楚地记得这件事。
　　“坠崖死了？”伶舟羽有些惊讶，心想难不成是海色母亲杀人灭口，故意推了那个会附忆之术的人坠崖。
　　“不过说来也怪，”那老者重又开口，“那具尸体哪儿都是好好的，偏偏脸被野兽咬得血肉模糊......。”
　　听到这里伶舟羽已经大概猜到了几分，用一具无法分辨面貌的尸体，便可以偷龙转凤。人人以为坠崖而死的“好友”，应该就是那个为前国师施术的人。
　　“除了坠崖的人，当时灵巫山上还有其他下落不明的人吗，尤其是和那坠崖者身形相似的人？”伶舟羽心中有个猜想。
　　那老者想了想，摇了摇头：“当时我也一起找过人，除了坠崖的姑娘，便没有人失踪了。”
　　闻言的伶舟羽心沉了一瞬，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如果说偷龙转凤用的替身不是灵巫山的人，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那个人代替了前国师当时带到灵巫山的某个宫女，早在二十三年前就已经进入了白雁皇宫。
　　二十三年，竟无人察觉。
　　伶舟羽有些不敢相信，他不知道那个人已经利用附忆之术代替了谁，在这二十多年间做了什么事，甚至不知那人如今是男是女，只知道那人隐藏得这么好，想必是比国师更难对付千百倍的。若真是那人教授了海色母亲附忆之术，却谨慎得没教解术之法，那他或许就是如今世上唯一一个可以救庄绿棠的人了。
　　第二日，伶舟羽正准备回白雁皇城，却不成想一大早就有侍卫来禀报，说羲王妃来了灵巫山。
　　伶舟羽匆匆赶去山门迎接，来人穿着一袭绣着海棠花的长衫，披了一件墨绿色的斗篷，倒让伶舟羽以为她是真的庄绿棠。
　　但衣着再像，哪怕是同一具身躯同一张脸，伶舟羽还是能从言谈举止认出海色。
　　“阿羽。”来人还是像从前一样唤他，声音里甚至还多了几分激动。
　　“你怎么来了？”伶舟羽抿嘴一笑，温和清朗。
　　海色垂了垂眼，有些失落似的：“我一个人在宫里怪无趣的，也想来灵巫山看看。”
　　伶舟羽看了看海色身后的人：“苎萝呢？怎么没让她贴身跟着？”
　　“让她守着长明殿了。”海色也看了看那些侍卫，“皇姐派了好多人随行保护，没事的。”说着回过头来看向伶舟羽，“你带我到山里逛逛，明日我就回去了。”
　　海色的语气里有些不舍，伶舟羽冲着她笑了笑，说：“明日我同你一起回去。”
　　“真的？”闻言的海色很是高兴，连忙点头。伶舟羽笑着，只走在前头带路。
　　无论庄绿棠还是海色，都是没有来过灵巫山的。伶舟羽先是领着她去了山里几处风景最好的地方赏景，逛累了才回了住处，还单独为她安排了一间屋子。山里的饭菜简单朴素，但那羲王妃却吃得开心，倒真有几分从前在北安宫里的样子。
　　两人在山里逛了一日，到了晚上又去山顶赏月。今日天气不算太好，月色朦胧，像笼了一层白纱。伶舟羽望着月亮出神，海色便盯着他浅笑。
　　“这些日子苎萝总是把你......我们以前的事情讲给我听，”海色垂了眼，笑容有些勉强，“虽然我并不记得，但听那侍女说起来也觉得有趣。”
　　闻言的伶舟羽也垂下目光，看向身旁的人。苎萝讲的是他和庄绿棠的曾经，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情绪同海色谈论这些事，便没有答话。
　　但眼前的人却毫不在意，反而对着他绽开笑容：“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海色突然顿了顿，然后连忙补充，“我的？”
　　伶舟羽没想到海色会问这个，倒有些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勉强勾起嘴角笑了笑，然后移开了目光。
　　是啊，他是从何时开始喜欢上庄绿棠的呢。他只记得那一夜的引川河畔，庄绿棠穿了一袭和草木融为一色的绿裳，孤独清冷地站在那株枯寂的海棠树下。深夜的山谷也是寂寞的，月色如霜，给草木楼阁都染上一层寒气。他虽看不清那女子的长相，但她散发出的清冷气质却让伶舟羽莫名感觉到哀伤。
　　但那并不是伶舟羽喜欢上庄绿棠的时刻，因为那夜是海色的头七，他只觉得河对岸的人如同精魅，恍惚间有一种海色转世的错觉。这种感觉在他救起庄绿棠听到那声“阿羽”的时候到达巅峰，所以当时的他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后来他得知那夜落水的人是青鹤的崇宁郡主，便遣人去查探。那郡主从小生长于封地，是两年前才回的皇城。回禀的人说崇宁郡主最善骑射与鞭法，书法与棋艺也是宫中一绝，伶舟羽心里便存了几分好感。
　　国宴时庄绿棠一身精致华贵的海棠红礼服，衬得原本清冷素雅的长相也多了几分柔美。但没想到她竟在殿上朝着那刺客挥鞭，动作敏捷如燕，气势也不输银砾半分，倒让伶舟羽有几分惊讶。第二日她又到了北安宫，看向伶舟羽的时候笑得眉眼如弯月，风情灵动。
　　那时的伶舟羽还不知道庄绿棠对他的态度为何如此热情，直至他们深夜在引川相见，伶舟羽知晓了她竟然能在梦中见到海色的记忆。仅凭那些记忆她就愿意对一个别国质子放下戒备，伶舟羽倒真觉得那郡主真诚又大方。
　　后来伶舟羽回了白雁，对庄绿棠的戒心也少了许多。那郡主的来信总是满满几页，却从不提及任何两国之事，连她自己身上的巫术也不关心了。他们就像许多年前便认识的挚友，在信中谈着风花雪月，也谈着琐事家常。庄绿棠的字笔法古朴清劲，清秀平和，独有一种气韵。加之她谈吐不俗，言语间都是灵气，伶舟羽便又生了些好感。那时两人虽只是纸上相谈，但伶舟羽每每看着那些信，眼前总能浮现出那郡主的笑容来。
　　在外人看来，那郡主性子倔强，我行我素。但伶舟羽喜欢有主见有主意的人，也明白有才之人多有傲气风骨。他抱着试探的态度写信问及和亲意愿，没想到庄绿棠那样直率，明明白白地说只要和亲之人是他伶舟羽，她便愿意和亲。
　　想起与庄绿棠相识的场景，伶舟羽不自觉勾了嘴角，笑得温柔又多情。
　　一旁的海色看到伶舟羽出着神不答话，也不再追问，而是突然改了话题：“你曾提过一位与你共过患难的故人，若她还能回来，你会高兴吗？”
　　伶舟羽脸上的笑僵了几分，过了许久才开口：“我自然是高兴的。”那皇子侧过脸看向一旁那个长着庄绿棠容颜的海色，“她，还有银砾，还有青鹤北安宫那些陪了我七年的人。我希望离开了的人都能回来，也希望还在的人都能过得开心。”
　　不知是月光还是别的，海色眼里湿润润的，却一脸笑容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两人快马加鞭，午时便回到了白雁皇宫。
　　伶舟羽立刻又派人去查皇宫中的人，上至国君王后，下至旁系族亲，再是宫女内侍，查是否有人曾患过梦魇之症。吩咐好一切他又遣人去找了扶光公主，说想去地牢里见一见前国师，试试能不能问出一些关于她那个“闺中密友”的消息。
　　到了傍晚才有人前来回禀，说扶光公主还在处理政事，稍后便过来带羲王殿下一同前往地牢。当时的伶舟羽并未多想，如今伶舟翾暂理国事，的确是算不得清闲。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又有人来传话，说扶光公主正往长明殿来。
　　原本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得顺利，伶舟羽也正想出门。谁知刚到大殿门口便碰上了苎萝，那侍女慌慌张张跑进殿来，禀报说王妃晕倒了。
　　又是出乎伶舟羽预料的发展。
　　那皇子自然顾不上出门了，而是急忙赶去了内室。庄绿棠静静地躺在床上，倒让伶舟羽有一种那不是海色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