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月归棠》木青散

31、第三十一章·端倪 苏醒后的一

　　那几日伶舟羽少了些闲暇去陪庄绿棠，羲王妃便总是和苎萝她们待在一起。
　　苎萝记得自家主子从前贪玩儿的性子，还以为这样一来自己清闲的日子便到头了。谁知庄绿棠并不似从前一样满山遍野地跑了，反而安安静静待在长明殿里，收拾完伶舟羽的书房后便把苎萝叫到内厨，说要学着做糕点。
　　从前在青鹤皇城的时候庄绿棠偶尔也下厨，跟着苎萝做些小菜和点心。但那公主心思不在这上头，厨艺自然算不得有多出众，何况如今还失了忆。
　　所以当庄绿棠不到半天时间就从生疏到熟练，然后做出一盘从未做过的精致糕点的时候，那侍女也惊住了。
　　“阿羽最爱吃这个了。”庄绿棠无视那侍女的目瞪口呆，还沉浸在自己的天赋里。
　　看来自家主子对羲王的情谊果真不一般，这才成婚不到一年，不仅收拾起屋子来熟门熟路，连厨艺也进步神速。想到这儿苎萝摇了摇头，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
　　“你替我送去给阿羽吧。”庄绿棠将糕点递给苎萝。
　　苎萝愣了一下，心想按庄绿棠的性子不应该她自己送过去，然后趁机见伶舟羽一面吗。不过她什么也没问，乖乖接了糕点。毕竟她身为侍女，不能在主子吩咐事情的时候问一句“你怎么不亲自去”。
　　提着糕点的侍女走得急，一出厨房门差点迎头撞上那个地位尊贵的国师。
　　“国师恕罪，奴婢不知您在此。”苎萝吓得连忙跪下。
　　“无妨。”那国师今日倒是和和气气的，“我只是经过。”
　　经过？苎萝有些不解，原本应该在国师殿的国师不知为何进了长明殿，然后碰巧经过了小厨房？
　　“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此事。”那国师有些心虚似的，转身便走没影了。
　　这时候庄绿棠才从内厨出来，看了眼呆站在门口的苎萝：“怎么了？”
　　“没......没什么。”苎萝连忙掩饰，“刚不小心差点磕了食盒。”
　　闻言的庄绿棠倒毫不在意地一笑：“白雁这种食盒设有灵活夹层，不易晃洒，轻轻磕一下不碍事的。”
　　听了这话苎萝眉头微皱，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眼前之人虽也是平易近人的样子，对她们这些侍女也同好友一般，但苎萝总觉得她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那侍女大着胆子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庄绿棠：“王妃是第一次用这种食盒，怎么会知道这个？”
　　庄绿棠好像被那侍女问住了，细想之下自己也纳闷起来：“对啊，我怎么会知道这个？”但很快她又笑了笑，一脸轻松的样子，“或许我以前是用过的。”说着反而有些兴奋了起来，直接一把拉住了苎萝的手，“你说我是不是有点记起从前的事情啦？”
　　苎萝被那公主的举动吓了一跳，脸色也有些不自然起来：“那奴婢去告诉羲王殿下，殿下也定会高兴的。”
　　“还是不了。”庄绿棠摇头，“如今阿羽有正事要办，不要让他分心。况且我也没记起别的来，等我多想起一些了，再告诉他吧。”
　　闻言的苎萝脸上的表情还僵着，但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是，那奴婢把糕点交给羲王殿下就回来。”
　　此时的苎萝心里有点乱，步子也更急了几分。走出长明殿后那侍女还是一心想着庄绿棠这阵子的反常举动，丝毫没注意身后有人尾随。那侍女在一个无人的拐角处被人从背后打晕，随后被关进了一间无人的小屋里。
　　自从庄绿棠和亲来了白雁，说起国师有可能会因为附忆之术来找她之后，伶舟羽便派了几名暗卫日夜守着长明殿。那些暗卫训练有素，平时无人能察觉。
　　傍晚，伶舟羽回到长明殿。刚跨进殿门便有一个看着不起眼的侍卫走到跟前，还压低了声音：“殿下，今日国师来过殿中，且是暗中前来，似是支开了守门的侍卫，从最僻静的西偏门入殿的。”
　　闻言的伶舟羽眉头微皱：“她来做什么？”
　　“国师入殿后先是去了王妃的寝宫，见王妃不在又跟去了内厨。后来国师站在门口偷看时躲避不及，被出门的苎萝撞见，便径直离开了长明殿。卑职见王妃无恙，也怕打草惊蛇，就没有出手。”
　　伶舟羽听后表情有些凝重，他挥手示意那暗卫退下，自己径直走进了寝殿。
　　“阿羽你回来啦。”那时的庄绿棠正坐在灯下绣花，见了伶舟羽便笑得明媚活泼，“今天我让苎萝送去的糕点好不好吃？”
　　“什么糕点？”伶舟羽还是温柔地笑着，一眼便看到了庄绿棠手中的绣品，“在绣什么？”
　　庄绿棠也浅浅一笑：“现在我没什么事做，便想着绣块手帕。”
　　伶舟羽想到了庄绿棠赠他的百福图，心里又柔软了几分。他坐到庄绿棠旁边，凑近想细细看一下那绣品。
　　下一瞬，那映入眼帘的熟悉针脚却让伶舟羽突然变了脸色。
　　“怎么了？”庄绿棠察觉出那皇子神情有些不对。
　　伶舟羽没有立刻答话，接过庄绿棠手中的绣品拿在手上仔细瞧了瞧，随即抬头看向身边人的双眼：“这真的是你绣的？”
　　“是啊。”庄绿棠被问得有些疑惑：“怎么了？绣得不好吗？”
　　伶舟羽见眼前人眼神干净单纯，又连忙挤出一个微笑：“没有，我是在想你失了忆，还能绣得这么好。”
　　闻言的庄绿棠很高兴：“一开始双手的确不听使唤，做了两天便熟练多了。听说苎萝绣功好，我还想着绣好了先给她看看。”说着四下看了看，“苎萝呢？我让她给你送糕点，然后就没见着她了。”
　　伶舟羽微微皱了眉，心里又生出几分不安来：“许是在哪儿偷闲呢，你先休息，我去找人寻她。”说着站起身，似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对了，明日无事，我想去河边练剑，你带上九节鞭，同我一起去吧。”
　　庄绿棠看了看手上的绣品，有一瞬的呆滞，但很快又抬起头，朝着伶舟羽回了一声“嗯”。
　　伶舟羽留下一个温柔的浅笑，随后快步出了门。
　　“马上派人去找王妃的贴身侍女苎萝。”伶舟羽一出门便改了脸色，声音也低沉了几分。闻言的侍卫应了一句“是”，便连忙退下了。
　　伶舟羽抬头看向天空，入了秋天高云淡，月色也越发明亮了。
　　他脑中突然浮现出庄绿棠失忆之后的样子，包括她的神情姿态，她的言谈举止。那公主说话做事多了几分利落干练，少了几分细腻多思，但在伶舟羽面前仍然是真诚纯良，毫无戒备的。庄绿棠说和他在一起时觉得内心安宁，欢欣喜悦，还总说喜欢他的丹青。伶舟羽没有丝毫多想，因为他与庄绿棠两情相悦，就算她失了忆，两人之间总还是有所牵绊的。
　　但此时此刻伶舟羽却有了一个很可怕的想法，这世上如此爱他护他，喜欢他的画作，还唤他“阿羽”的人，可不止庄绿棠一个。
　　昨晚白雁皇城下了整夜的雨，今早醒来便觉秋凉又重了几分。
　　往日伶舟羽每天都会陪庄绿棠用早膳，今日却没来。庄绿棠遣人去问，只听说羲王殿下一大早就去了殿后的河边练剑。
　　庄绿棠记起了昨夜的约定，翻箱倒柜找出了那条玄银九节鞭。
　　雨后的河滩比往日更加清丽秀美，花木依旧枝繁叶茂。庄绿棠到那儿的时候伶舟羽已经在练功了，剑光如练，铁画银钩，将那皇子衬得越发英气无双。离他受伤才过了几个月，伶舟羽左手的剑法已经练得十分熟练了。
　　“阿羽。”庄绿棠等到伶舟羽收了剑才出声。
　　伶舟羽回眸，那公主静立于草木之间，红衣翩然。
　　“你许久没练鞭了，试试看还记得多少。”伶舟羽走过去。
　　庄绿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九节鞭：“我好像不会了。”
　　闻言的伶舟羽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便换成了笑容：“你失了忆，难免会忘记一些。不过就和刺绣一样，只要你从前是会的，一定很快便能熟练。”说着朝眼前人伸出手，“我教你。”
　　听了这话的庄绿棠很是高兴，乖巧地将握着九节鞭的手放到伶舟羽的掌中。
　　但很快伶舟羽就发现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在自欺欺人，因为从挥鞭的动作来看，如今眼前的庄绿棠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不会任何武功的人。
　　其实伶舟羽早就预想到了这一点，只是他不死心，还想自己亲自求证一番。毕竟如今站在他眼前的人明明就是那个与他受过祭天之礼的妻子，她的身份，她的容颜，她的躯体，都是庄绿棠。
　　“阿羽，我以前真的会武功吗？”庄绿棠练得累了，看着手里自己怎么也“使唤”不动的九节鞭发呆。
　　伶舟羽心里虽不好受，但也强撑着陪庄绿棠坐在河滩说话：“从前我有一位故人，她也如你现在一般，不会武功。”
　　听到伶舟羽的语气突然变得哀戚，一旁的庄绿棠有些吃惊地转头看他。
　　“后来她为了保护我，被刺客杀死了。”伶舟羽也转过头看向身侧的人，“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报答她？”
　　庄绿棠觉得伶舟羽的神情很难过，自己也就跟着难过：“她若是一心想要你的报答，便不会为你而死。毕竟一个死去的人，是无法得到报答的。”
　　伶舟羽恍然大悟似的一笑，闭上眼点了点头。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庄绿棠接着问道。
　　伶舟羽睁开眼，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若你是她，有机会借用别人的身体复活，你愿意吗？”
　　庄绿棠皱了皱眉，认真思索了一番才开口：“那那具身体里原本的人呢？”
　　这一问倒让伶舟羽越发触动，微微红了眼眶：“或许......会死吧。”
　　“那当然不行。”庄绿棠连忙说道，“若是我，我不愿意成为别人，也不愿意有人因为我的复活而死。”
　　伶舟羽笑了笑，语气温柔：“你们的性子真的很像，若是她，应该也会这么回答吧。”
　　最后一句的这个“她”，指的是真正的庄绿棠。
　　那一日的伶舟羽陪着王妃在河边坐了许久，讲了许多关于海色的事。聊到兴起，那两人便用草叶编织成鱼篓，脱了鞋袜下水捞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