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月归棠》木青散

30、第三十章·失忆 明明是解了

　　长明殿中，庄绿棠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寝宫。
　　国师为庄绿棠解术的时候伶舟羽全程站在一旁，不敢有一刻的疏忽。那国师的行为并无半分异样，步骤也与纸上所写完全一致。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伶舟羽明白要让这个一心想要复活海色的人替庄绿棠解术并非易事，他自然也不会百分百信任国师。所以当他看到那国师在最后一个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口吐鲜血时，第一反应便是她在做戏。
　　“怎么回事？”伶舟羽连忙上前抱住还在昏迷的庄绿棠，眼神却冷冷地看向国师。
　　那国师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气息也似是弱了几分，许久才缓缓开口：“她体内有一股力量......乱了我的术法，或许是因为先前使用了傀儡术，反噬还未消除。”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伶舟羽声音不大，却满是压迫感，“你故意的？”
　　“我以前从未解过附忆之术，怎会知道傀儡术的反噬会对解术造成影响？”那国师连忙开口，“何况解术已经完成，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解术已经完成？”伶舟羽语气缓和了几分。
　　那国师咳嗽了两声，又吐出一口血来：“照理说羲王妃如今已经无虞，一两日便可醒来。但方才那股力量尤为奇怪，我也不知道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伶舟羽看了一眼怀中仍旧昏迷的人，然后抬眼看向那国师：“若是一两日她没有醒过来，你知道后果。”
　　国师自嘲一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一大片血迹：“我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不信的。”
　　闻言的伶舟羽神色缓和了些，冲着门外的侍卫开口：“宣太医为国师诊治。”说完又看向国师，“我会派人守着国师殿，待羲王妃醒了，国师才会无恙。”
　　闻言的侍卫进门扶起国师，那国师抬头看了庄绿棠一眼，脸上看不到半点情绪。
　　长明殿中的白幡半日的时间便收拾了个干净，殿中停放的棺材也早已不见。伶舟羽吩咐苎萝守着昏睡的庄绿棠，自己前往大殿向国君与王后请罪。
　　当初他是违背旨意偷偷去的青鹤，一回来又闹了一场白事。有人看见国师从长明殿出来时受了伤，便传闲话说是羲王殿下打的。
　　前两条也就罢了，国君与王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以糊弄过去。但国师是白雁巫师一族地位最为尊贵之人，若没有个合理的说法很难息事宁人。那国君和王后气他不顾自身安危前往青鹤，狠下心罚了鞭二十。对外只说国师法术高超，可起死回生，昨日是为救羲王妃才受了内伤。
　　如此一来，那些见过长明殿白幡和棺材的宫人都深信不疑，也越发信奉白雁巫术。
　　这些伶舟羽倒不在乎，受了鞭刑之后背上鲜血淋漓，还是强撑着自己走回长明殿。谁知刚到殿门口便看到苎萝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禀报，说庄绿棠醒了，却谁也不认得了。
　　那皇子在原地愣了半晌，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但庄绿棠总算是醒过来了，结果终归是好的。
　　伶舟羽进入寝殿时屋里一个宫人也没有，喜床外侧的帘子已经挂了起来，原本躺在床上的人此时正坐在床前发呆。
　　见有来人，庄绿棠似是回过神来一般转过头看去，眼神有几分空洞。
　　“他又是谁？”她的声音很亮，没有伶舟羽想象中的警惕与戒备。按庄绿棠细腻又多思谨慎的性子，伶舟羽还以为此时的她会缩在床边角落，垂着纱幔，不让任何人接近。
　　“这是羲王殿下，是您的夫君。”苎萝答道。
　　“我的夫君？”庄绿棠露出惊讶的神色。
　　“是呀王妃，您从前是青鹤国公主，是和亲才来的白雁。”苎萝是个机灵的丫头，想着自家主子那样心悦伶舟羽，即便失了忆，对他的感情也一定不会变，“您与羲王两情相悦，感情甚笃。此次王妃在青鹤遇险，也是羲王殿下将您救回来的。”
　　闻言的庄绿棠再次抬眼看向伶舟羽，眼神也柔和了几分，心里想的是这羲王殿下长得可真好看。
　　伶舟羽站在原地任那公主瞧了许久，也不说话。原本来给伶舟羽看伤的太医进了殿，在门口和苎萝面面相觑。
　　“先替王妃把脉吧。”伶舟羽终于开了口。
　　那太医赶忙应了，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脉。苎萝哄着庄绿棠伸出手，那公主倒也配合。
　　“羲王妃脉象细弱，想是气血亏损，需进补调理。”太医回禀。
　　伶舟羽微微点头，连自己身上的伤也不看了，只挥手示意太医退下。
　　“绿棠，”伶舟羽慢慢走近床边，说话也小心翼翼，“你饿不饿？我让人准备了饭菜。”
　　庄绿棠的确饿了，便冲着伶舟羽点头。
　　伶舟羽带着她出了内室，桌上摆了七八道菜，和他们成亲次日的早膳一模一样。
　　庄绿棠此时倒似是有了几分拘谨，看着满桌的菜肴不知如何下筷。
　　伶舟羽搛了一块庄绿棠素日最喜欢的五香糕放在她碗里。
　　庄绿棠迟疑了片刻，夹起糕点尝了一口，脸上倒没有什么表情。她又抬起头看向伶舟羽，语气单纯：“你真的是我夫君？”
　　伶舟羽点点头，答得真诚又笃定：“是。”
　　庄绿棠垂下眼，似是在思索着什么：“刚才那个叫苎萝的人说我失忆了，你们这里的人，我一个也不认得。”
　　伶舟羽眼神暗了几分，但语气还是温柔的：“没关系，我相信你很快就能想起来。”
　　庄绿棠看着眼前人温润的眉眼，觉得很安心。她刚醒来时大脑一片空白，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旁边守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她努力地想要回想起自己是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若说害怕，自然是有的。但不管是那个说自己叫苎萝的侍女，还是这个说是她夫君的羲王，态度都亲切和气，确实不像坏人。
　　用完膳伶舟羽便带着庄绿棠散步消食，他心里期望庄绿棠看到从前熟悉的场景能想起来些什么，便领着她走到了长明殿后面的河谷。
　　那是一片与青鹤引川有七八分相似的河滩，和亲时移栽的海棠树已经枝叶挺立，苍翠如新生。
　　“我从前来过这儿吗？”庄绿棠看着那河滩，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还记得？”伶舟羽有几分激动。
　　可眼前人却摇了摇头：“不记得了。”说着又朝河水近处走了走，“这里面有鱼吗？”
　　闻言的伶舟羽有些许黯然，但他知道这算不得什么。就算庄绿棠再也记不起从前与他的过往，他也会重新建造新的属于两人的回忆。从前是庄绿棠处处主动，一封又一封地给他来信，与他谈论诗词歌赋，谈论字画丹青，也谈论最寻常不过的日常琐事。如今那公主把一切都忘了，便到了该他伶舟羽主动的时候了。
　　已是九月，暑热终于退去，天气渐凉。
　　有了苍鲤国借兵，再加上青鹤的援军，白雁与朱雀的这场大战以朱雀战败告终。白雁不仅收回了被侵占的几座城池，还让朱雀签了求和书，答应以后每年赔偿白雁万两金和三万匹绫罗，并保证再不与白雁起烽烟。
　　扶光公主战胜归来，更得民心。国君有意将储君之位传与扶光公主，伶舟羽这个羲王也就渐渐闲了下来。
　　自庄绿棠醒后，伶舟羽日日陪在她身边。那公主依旧什么也没记起来，只是天天跟着伶舟羽赏景作画，性子比以前还活泼几分。伶舟羽作画时换了左手，功力自然大减。但庄绿棠总陪在一旁，称赞他的画轻盈灵动，初心未改。
　　两人相处虽融洽亲近，但伶舟羽背上有伤，又想着那公主失了忆，对他这个相识未深的人难免有几分顾虑，便一直歇在书房。书房里挂满了他素日的丹青，也包括绘着月夜初见庄绿棠情形的那一幅。
　　“这是画的谁？”庄绿棠看着那幅画，画上的女子身形修长，气质清冷。
　　“是你。”伶舟羽浅笑。
　　“我？”庄绿棠再一次细看那画，“为何看上去很哀伤的样子？”
　　这一问倒是把伶舟羽问到了，他总不能在这种时候还给她讲顾安岭吧。想到这儿那皇子瞥了瞥眼，打算岔开话题：“太医说你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你若是想练练鞭，我让人把皇姐送你的玄银九节鞭取来。”
　　“我还会用鞭？”庄绿棠更是惊讶了。
　　“是呀，你自小便爱耍鞭，鞭法精湛。”伶舟羽像是在哄小孩儿。
　　但庄绿棠似是不太相信自己还会武艺，摇了摇头：“之后再说吧。”说着又一脸笑意地看向伶舟羽，“我还是喜欢看你作画。”
　　那时的伶舟羽只当那公主气血亏损，自然人也懒怠些。虽然太医说她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但经历了这病毕竟还是有所损耗。不练便不练吧，也不差这一日半日的。那时距离庄绿棠苏醒还不足半月，伶舟羽便事事都由着她。
　　如今庄绿棠的病情已经稳定了下来，扶光公主便也偶尔把伶舟羽叫去一起商量些国事。
　　外人不知内情，都在传白雁羲王为了一个王妃不问朝政。但伶舟翾却明白，自己这个弟弟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朝政上用心，之前几次若不是事关白雁存亡，他也不会出手。但伶舟翾知道他是有能力的，也心怀天下。七年前伶舟羽才十三岁，在得知白雁战败求和后竟自请前往青鹤为质。这样的心胸与胆魄，即便不让他做储君，也应该培养成一个强力的辅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