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月归棠》木青散

29、第二十九章·国师 和国师的对

　　与白雁国师的对峙，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伶舟羽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仅用三日的时间就赶回了白雁皇城。夜色已深，白雁皇城传开了消息，说羲王殿下带着一副棺材回了长明殿，身边也没跟着那个青鹤来的王妃。
　　国师闻讯赶来时已近天明，长明殿挂着白布白幡，满地冥镪。正殿中央停了一口棺材，羲王在旁边跪了大半夜。
　　“羲王妃呢？”国师一进殿就冲着伶舟羽大喊，一点儿也没有原先那种沉稳端庄的样子。
　　伶舟羽回头，眼神狠厉，那国师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掐住了脖颈。
　　“都怪你。”伶舟羽左手加大了力度，“若不是你让绿棠用傀儡术，她就不会因为反噬而死，我要你替她偿命。”
　　向来地位尊贵的国师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她挣扎着想掰开伶舟羽的手，双眼也慢慢涨红。
　　伶舟羽见她似乎有话要说，松手的同时一把将那国师推倒在地。
　　“羲王殿下胡说什么。”国师猛咳了几声，好久才平复了呼吸，“我把族中炼出的几颗补血丹药都给了羲王妃，那药珍贵无比，至少可以抵御五成反噬。我嘱咐了她一定要按时服下，她不可能因为傀儡术的反噬而死。”
　　伶舟羽冷冷瞥了那国师一眼：“可她已经死了，死在了同我回白雁的路上。你这些狡辩之词，留着向我父王母后说去吧。”
　　“这不可能！”那国师还是刚进殿时那般激动，她抬眼看向面前的棺材，然后直接冲了过去。
　　棺盖被推开，里面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遗体，而是放着一个魂瓶。
　　“骨灰？”那国师转过身看向伶舟羽，“你为什么这么做！”
　　伶舟羽冷笑：“她已经去世七天了，如今虽已入秋，但暑热未退。若不是骨灰，我还能带她回来吗？”
　　“不可能......”那国师再次看向魂瓶，“不会的......海色......我的海色不会死的......”
　　一旁的伶舟羽眼中闪过一瞬的凌厉神色：“她是庄绿棠，不是海色。”
　　“她就是我的海色！”那国师脸上有泪，语气却是狠厉的，“这都怪你！伶舟羽！是你害死海色的。若不是跟着你去了青鹤，若不是为了保护你，她不会被伶舟翰派的刺客杀死。而这一次我已经暗中助你偷偷出宫前往青鹤，为的就是让你把她安全地带回来。你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两次都保护不好海色！”
　　闻言的伶舟羽似是内心被刺痛，微微皱了眉。
　　“你果然知道海色的死因。”许久后伶舟羽重新开口，“大牢里的伶舟翰，是你杀的吧。”
　　“是我又怎么样。”那国师依旧是恶狠狠的语气，“他害死海色，我自然要让他受尽折磨而死。”说着又冷哼一声，看向伶舟羽，“伶舟翰以为杀了你他就可以稳坐国君之位，其实不过是枉费心机罢了。只要有扶光公主在，白雁的国君之位从来不可能是他，也不可能是你。”
　　那国师以为自己说的是一个连皇室之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但其实早在伶舟羽向国君提议让他与青鹤崇宁郡主和亲的时候，那国君便私下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巫师一族与白雁皇室立下的血契只对伶舟一脉生效，而真正的血脉只能通过母女传承。伶舟翰和伶舟羽都是男子，他们自身虽还有血契，但无法传给下一代。如今符合正统又能传承血契的人，只有伶舟翾一个。即便要由男子即位，那即位的国君必须以伶舟族远亲的女子为妻，才能继续将血契传承下去。一旦血契断裂，巫师一族必定会把持朝政，改朝换代。
　　“枉费心机？”沉默半晌的伶舟羽叹了一口气，把话题转了回来，“你不也是吗？你做了这么多，可曾得到你想要的？”
　　这话倒像是扎进心里的一把刀，那国师伸手抚摸眼前的魂瓶，语气也柔了下去：“我本来马上就成功了，海色马上就可以回来了......”
　　“国师对海色的感情真是让人动容，”伶舟羽抬眼看向她，“可据我所知，您与海色似乎只见过一两面，连话都未曾说过。国师这样深情，究竟是什么情呢？”
　　闻言的国师只冷冷地看向伶舟羽，不发一言。
　　“那我替国师说吧。”伶舟羽也面无表情地开口，“你与她，是母女之情。”
　　那国师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如今站在我眼前的这具躯体虽是现任国师，但里面的意识早在七年前就被人替换了。”伶舟羽抬眼看向她，“你以为暗中害死所有熟悉国师的人，便可以隐藏住整个秘密。但我派出的人已经在宫女居所的墙壁缝隙中找到了国师贴身宫女死前所写的书信，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国师梦魇缠身，常常在梦中见到前国师与她的女儿海色。此外，你当时入宫不久，却认识只有前国师才认识的人，知道前国师才知道的事。看样子不到一年的时间，你就已经完成了最终的附忆之术。”
　　那国师安静地听着伶舟羽说话，嘴角隐有笑意。她对这个三皇子并不熟悉，不成想他竟是这般厉害的人物。去了青鹤为质七年，外人都以为他体弱多病，命不久矣，但他回到白雁却能立即上战场杀敌。和附忆之术相关的痕迹那国师已经尽力抹去，没想到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伶舟羽已经查到了这个份儿上。
　　“那你知道，海色母亲真正的死因是什么吗？”那国师突然开口。
　　伶舟羽心中虽早已猜到了几分，却并未答话。
　　那国师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杀的。”说话间又自嘲一笑，“要不是她为了早日继任国师而害死我，海色就不会跟着你去青鹤。我真恨附忆之术不能即时生效，害得我错过阻止海色去青鹤的机会。”
　　“你真的给海色种下附忆之术？”伶舟羽有些不解，“此术如此厉害，想必反噬也不小吧？”
　　国师笑了笑：“损失一半的寿命，换来永生的机会，是你你选哪个？”
　　“永生？”伶舟羽觉得可笑，“现在海色永生了吗？”
　　听了这话的国师瞬间恼羞成怒：“若不是你带她去青鹤，若不是你没能护住她，也没护住庄绿棠，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但伶舟羽却释怀地笑了：“我原本也在自责，怪自己连累了海色。但如今得知附忆之术的反噬竟是折损一半寿命，那或许不管是你的死还是海色的死，都是反噬所造成的。换句话说，是你害了海色，也害了你自己。”
　　“你胡说！”那国师情绪又开始激动，“附忆之术是上古神术，是可以让人实现永生的！”
　　伶舟羽已经不想再同这个疯子一般的国师再纠缠下去了，他抽出一旁侍卫身上的长剑，指向那国师：“不管怎样，绿棠都是你间接害死的，你难辞其咎。”
　　“哈哈哈。”那国师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你敢杀我吗？我死了还可以继续记忆附生。附忆之术虽然和其他巫术一样受血契限制不能施加于伶舟一族，但只是记忆附生的话并不算施术，所以连你们伶舟一族的人也任我挑选。”
　　“我自然不会在这里杀了你，也不会给你机会附生于皇室。”伶舟羽语气冷冽，“我大可在隔绝人烟的地方找一个死囚让你附生，然后在附忆之术完全生效前杀了他。”
　　那国师突然就止了笑，一脸狠厉地看向伶舟羽。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伶舟羽语气柔了下来，“看在你是海色母亲的份儿上，只要你把附忆之术的施术之法和解术之法告诉我，我可以考虑不杀你。等我给你解了术，你甚至还可以继续做万人敬仰的白雁国师。”
　　那国师轻蔑一笑：“我还以为羲王殿下对那青鹤公主有多深情呢，原来只是为了得到附忆之术。”
　　伶舟羽也勾了嘴角，却没说话。
　　“只有同样身带附忆之术的人才能为他人施术与解术。”那国师开口，“自然了，自己是不能替自己解术的。所以，就算我给了你施术和解术之法，你也解不了我身上的附忆之术。”
　　伶舟羽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那国师，内心已是凉了半截。自从知道如今的国师其实是海色的母亲后他便明白，要想让国师替庄绿棠解术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不惜演这一场戏，就是为了从国师口中套出解术之法。国师刚才所说的话于他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只有同样身带附忆之术的人才能为他人施术。”伶舟羽默默整理好心绪，重复国师刚才的话，“那你身上的附忆之术，是谁为你施的？”
　　国师不语，似是有些心虚。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伶舟羽故作镇定，一点也看不出破绽，“我已经查到灵巫山曾经出现过梦魇缠身之人，灵巫山与世隔绝，我找出那个人不过是时间问题。”说着抬了抬手，立刻有人拿来了笔墨，“写与不写，就看你要不要命了。”
　　那国师表情复杂，皱着眉思考了半晌。也不知是不是有些被说动了，她抬起头看向伶舟羽，开口问道：“你真的不杀我，还会让我继续做国师？”
　　“当然。”伶舟羽点头，“只要我不把你私练禁术的事情说出来，你自然就还是国师。”
　　那国师又顿了半晌，缓缓伸手拿起了笔。
　　“不要耍花招。”伶舟羽看向那国师，“待我找到灵巫山那个身有附忆之术的人，也会让他说出施术和解术之法。若是与你的这份不同，你们的命都保不住。”
　　国师没说话，握着笔又默默看了伶舟羽半晌。一直以来她都小看了这个三皇子，没想到如今自己竟会被逼到这种地步。海色已经无法苏醒，她必须保住性命，也保住国师之位。
　　伶舟羽一直站在一旁看着国师，因为那一笔一画，对他都至关重要。他承认他在赌，赌那个国师写的都是真的。毕竟事到如今，除了赌，他没有别的办法。
　　写毕，那国师抬头看向伶舟羽。
　　伶舟羽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纸，认真看了一遍。
　　“那个魂瓶。”伶舟羽的目光还在那张纸上，手里的长剑却指向那口棺材，“里面不是羲王妃的骨灰，是海色的。”
　　闻言的国师瞪大了双眼。
　　“我第一次从青鹤回到白雁的时候便将她带了回来。”伶舟羽把目光投向那国师，“你没有哭错，那的确是你的女儿。”
　　那国师意识到不对：“那羲王妃呢？”
　　伶舟羽看了一眼寝宫的方向：“她没有死，只是昏迷了。”
　　“你竟敢骗我！”那国师大吼一声，怒目看向伶舟羽。
　　伶舟羽无视她的怒意，自顾自开口：“只要你替她解除附忆之术，我们刚才的交易依然有效。”说着晃了晃手中那张写有解术之法的纸，“我全程看着你解，若有一个动作与纸上所写的不同，我不会放过你。”
　　“为什么？”国师皱着眉，微微红了眼眶：“海色是为你而死的，你竟然选择那个青鹤公主而不选她？”
　　伶舟羽微微垂了眼，看不清表情：“你虽是海色的母亲，却一点也不了解她。她绝不会选择用他人的死来换自己苏醒。就算我真的选择海色，等她醒过来知道了这一切，她也定然会自责一辈子的。”
　　“冠冕堂皇。”闻言的国师冷哼一声：“是海色瞎了眼，跟错了人。”
　　伶舟羽苦笑一声，许久才重又开口：“她的确是因我而死，是我对不起她。但一码归一码，这不是可以牺牲他人性命来让海色苏醒的理由。就算被附生的不是绿棠，我也不会答应这么做的。”
　　那国师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只呆呆地看向那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