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月归棠》木青散

28、第二十八章·坦白 附忆之术的

　　回到望舒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伶舟羽远远看到了在雨中独自行走的庄绿棠，连忙执了伞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去。
　　“怎么不叫人打伞呢？”伶舟羽见那公主身上的衣服已经淋湿了大半。
　　庄绿棠抬起头，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伶舟羽似是明白了几分，伸手抱住眼前的人：“谢谢你为白雁将士和银砾报了仇，剩下的，白雁也会向朱雀讨回来。”
　　那一日的雨下得很大，两个人相拥着在雨里站了许久。
　　明德长公主曾对年幼的庄绿棠说过，在战场上，她曾杀过许多人。有时候你越是想保护一些人，就越是会手染鲜血。
　　如今的庄绿棠好像能理解了。
　　第二日一早，崇宁公主的车轿便起身前往白雁。这是庄绿棠第二次同伶舟羽从青鹤前往白雁了，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上千人的随行队伍，只有两辆轻快的马车，随行总共也不过十人。
　　只是那公主从昨夜开始便病了，不知是因为淋了雨还是因为思虑太重。伶舟羽本想让她多休息几日，病好了再走。但庄绿棠却很心急要赶往白雁似的，硬撑着发烧的身体，吩咐车轿启程。
　　伶舟羽想到了国师所言的傀儡术的反噬，若真是消耗施术人精气心血，那庄绿棠的病恐怕会越来越重。但那公主性子倔强，伶舟羽也劝不住，只能每到一处客栈或驿馆便请来当地的大夫替她调理身体。大夫诊后都说是气血双亏，想来若不是国师赠的丹药撑着，那公主怕是早就倒下了。
　　好在庄绿棠自小习武，底子不差，一路上还能与伶舟羽玩笑。第五日他们歇在小镇上的客栈，有过路人谈着闲话，说两日前青鹤国君突然病重驾崩，传位于祈安公主。
　　闻言的庄绿棠除了觉得有些凄凉，心底也生出几分解脱来。她自小便是有仇必报的性子，对她好的人她会加倍对他们好。欺她辱她之人，她也一个都不会放过。只是从前她空有个皇亲国戚的名号，却连身边人都护不好。此次若不是有白雁巫术和巫毒，她怕是也很难报这个仇。
　　那公主虽已病得脸色苍白，但要强的心气仍不改。她明白能用权势压倒的只有权势更低的人罢了，若想要安稳地护住身边的人，除了权势还需要更强大的能力。
　　想到这儿，那公主转头看向身侧之人：“阿羽，白雁巫术应该是不传外族之人的吧，为何国师会愿意教我傀儡术呢？”
　　伶舟羽不知道庄绿棠为何会突然这样问，但也老老实实地回答：“傀儡术只有血亲可用，你若是施术人，就只能用于青鹤皇室。这对白雁而言是好事，她自然愿意。何况只知道了施术之法也没用，还需有对应的巫毒。那毒的制法在国师手里，自然不怕你会起什么歪心思。”
　　闻言的庄绿棠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这么简单的道理，她竟没想到。
　　“天下之人只知白雁矿石丰富，可制绘画颜料。但其实白雁矿石真正的用处，是制作巫蛊之毒吧？”庄绿棠猜到了几分，“从前我还疑惑，为何白雁历代国君都严守矿石开采，又为何让国师负责管理矿石的使用。”
　　伶舟羽点了点头：“不错。其实比起巫术，白雁更擅制毒与制药。一来是因为忌惮巫术的反噬，二来除了白雁巫师一族外，无人能分辨和诊出巫毒，使用时便更能不引人怀疑。不过巫毒不受血契辖制，所以父王即位后明令禁止擅用。巫族之人便潜心研制巫术与巫毒的结合，以此减少反噬，傀儡之术就是其中一种。”
　　“原来如此。”庄绿棠笑着点头。
　　伶舟羽觉得那公主自中毒昏迷之后似乎总有心事，便又开口问了一句：“是在担心附忆之术的事？”
　　庄绿棠望向他，好久才微微点头：“是啊，毕竟国师声称从未修习过附忆之术，万一她真的解不了术......。”
　　“你放心。”伶舟羽伸手抱住庄绿棠的肩，“一定会有办法的。”
　　闻言的庄绿棠却没有放下心，她低下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想着夫妻之间是不是应该坦诚相待，毫无保留。
　　以前的庄绿棠觉得这世间无趣，人心冷漠，活不活的也无所谓。但现在她的心中有一个伶舟羽，那公主突然就变得非常怕死。尤其是这几日自己身体虚弱，她总有种会被附忆之术趁虚而入的感觉。她害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就再也见不到伶舟羽了。
　　“阿羽。”那公主柔柔地唤他，“我想吃你上次买给我的琥珀糕了。”
　　伶舟羽笑了笑，语气温柔：“好，我叫人去买。”
　　庄绿棠却摇头：“这里离镇上不远，我们一起去买，还能逛一逛呢。”
　　伶舟羽脸色有一瞬间的暗淡，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
　　车队歇脚的客栈环境清幽，但二三里外便有热闹的街市。两个人手牵手慢悠悠地闲逛，没多久就看到了商贩的小摊。
　　此时虽已入夜，但街市依旧人来人往，灯火明亮。
　　庄绿棠不常逛这样人多的街市，便看了什么都是新奇的，在糕点铺子前更是挪不动步。伶舟羽跟在那公主身后，没一会儿两人便大包小包地拎了一手的点心。
　　“还没看到琥珀糕就买了这么多，你吃得完吗？”伶舟羽看着左手上的东西，朝着那公主开口。
　　“又不是都给我的，你不也爱吃甜食吗。”庄绿棠理不直气也壮，说着眼睛突然泛了光，“你说巧不巧，前面就是卖琥珀糕的铺子。”
　　伶舟羽本想提醒那公主病了不宜吃甜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知道庄绿棠身子难受却硬撑了一路，大不了先买回去，真到吃的时候再拦着就是了。
　　“那铺子跟前人多，我去买吧，你在这儿等我。”伶舟羽说着往外跨了一步。
　　“阿羽！”
　　庄绿棠突然开口叫住他。
　　“也许，附忆之术并不只是记忆附身那么简单。”
　　周围人来人往，热闹喧嚣。但伶舟羽离得近，还是能清楚地听到那公主的话。
　　“其实......那日我被困梦境的时候，又看到了海色。”庄绿棠的语气沉了下去，“她沉睡在一具透明冰棺之中，似是随时都有可能醒来。可是一副躯体里无法同时存在两个人的意识，若她醒了，沉睡的人或许就会换成我。”
　　伶舟羽愣了神，没听明白。
　　“在梦里，我听到了海色和她母亲的对话。若没猜错的话，附忆之术最终的目的不仅仅是记忆附生，还能让逝者用生者的躯体重新苏醒。”
　　见庄绿棠说得认真，一点儿也没有玩笑的样子，伶舟羽隐隐觉得心里有些慌，便连忙出言打断：“绿棠，你究竟在说什么？”
　　庄绿棠没回答，而是接着说下去：“如今的国师应该也是被附忆之术夺了躯体的，现在那具身体里存在的，是海色母亲的意识。”说到这儿庄绿棠的语气反倒平静了几分，“所以她不会为我解术，毕竟在自己女儿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之间，她没理由会选我。”
　　伶舟羽愣在原地，不敢去想自己刚才听到的话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有泪从庄绿棠的眼角滑落，“我不是有意要瞒你，我一开始只是想等青鹤的事情尘埃落定......后来我又害怕......害怕如果你知道了，也会不选我。”
　　伶舟羽手里提了一堆糕点，就那样站在离庄绿棠不远的地方。
　　“海色已经死了。”过了许久那皇子才缓缓开口，语气冷冽，“你觉得我会用一个活生生的人去换她复活？”
　　庄绿棠听出那皇子似乎有些生气了，便低下头不答话。
　　她知道是自己太过患得患失，是她没有给予伶舟羽应有的信任。但从前顾安岭也曾满心满眼都只有她一人，真到了要权衡利弊的时候，她还是成了被舍弃的那一个。她已经习惯放低期待，甚至已经习惯去预想那个最坏的结局。
　　片刻后，伶舟羽跨出一步走向庄绿棠，伸手抱住了她：“对不起，”那皇子的语气柔了下来，“我刚才不该用那种语气跟你说话。”
　　“是我不对，我早该告诉你的。”庄绿棠摇了摇头，也伸手抱住伶舟羽，“我不敢确定梦里听到的是不是真相，我也害怕最终证实那就是真相。”
　　伶舟羽用手轻轻拍着那公主的后背，语气坚定：“我一定会让国师替你解术的。”
　　四周好像突然静了下来。
　　“买完琥珀糕便回去吧。”庄绿棠红着眼眶，却温柔地笑了。
　　伶舟羽点点头：“等着我。”
　　说着转身走向小摊。
　　其实伶舟羽早该意识到那公主有些反常的，他脑子里闪过那些从前他没想明白的事，国师的举动，庄绿棠的言行，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从没想过自己需要在海色和庄绿棠之间做选择，也从没想过这选择会来得那么快。当他举起手中的糕点转身想给庄绿棠看时，发现那公主已经倒在原地，昏迷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