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月归棠》木青散

27、第二十七章·弑君 该报的仇算

　　夏日清晨的阳光总是明媚又热烈，斜斜照进望舒宫时寝殿中的两人都还未起。但其实庄绿棠早就醒了，睁开眼时看到伶舟羽还睡在身边，便觉得无比心安。虽然两人只分开了两个多月，但她却觉得像两年那么长。
　　伶舟羽睡着的样子还如从前，五官挺拔，眉眼清朗，头发也还是乱乱的。昨夜的场景还在脑海中清晰浮现，那公主不免又红了脸，抱着被子躺在床上，盯着床幔上的流苏发呆。
　　好在没过多久伶舟羽也醒了，朦胧睁眼，看向枕边人。
　　“这么早就醒了？”伶舟羽侧过身单手抱住庄绿棠。
　　庄绿棠笑了笑，也侧身钻进那皇子的怀里。
　　软玉温香，伶舟羽的另一只手也环住庄绿棠，轻轻在她光洁白皙的额间落下一吻。
　　“绿棠，早上一睁眼便能见到你，我好高兴。”那皇子把庄绿棠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怕那公主溜走似的。
　　“我也高兴。”庄绿棠偎在伶舟羽的怀中，右手环在他的腰间，左手放在他的胸口。从前只知道伶舟羽宽肩窄腰，现在才发现那皇子的胸膛也是厚实又温暖。强有力的心跳声从庄绿棠手掌间传来，似是和自己的心跳融为了一体。
　　“我们就这样躺着，晌午再起床吧。”那皇子重新闭上眼，说话的语气像个孩子。
　　庄绿棠清浅一笑，觉得心里暖暖的，好似所有的缺失与遗憾都被伶舟羽填满了。她庆幸自己没有对这个世间的情爱绝望，更庆幸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候遇见了伶舟羽。她记起了昨夜柔和的月光，记起了那种将月色披在身上也不会灼伤的感觉。庄绿棠的心情一下子晴朗了许多，伶舟羽是她的月亮，也是她此生最大的救赎。得遇君子，她已无憾，对未来也好像没那么恐惧了。
　　日上三竿，夏阳愈发烈了。庄绿棠怕热，两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梳洗。
　　伶舟羽出门吩咐宫女准备午膳，庄绿棠便从内室的柜中取出一个精美的锦盒，偷偷放在了马上要吃饭的桌上。
　　“这是什么？”进门的伶舟羽果然露出了庄绿棠所期待的疑惑表情。
　　“打开看看。”那公主得意一笑，卖着关子。
　　伶舟羽依旧一脸疑惑地看向庄绿棠，然后打开锦盒。里面叠放着一团红色锦缎，光泽如玉。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生辰贺礼。”庄绿棠笑得明媚，“虽然迟了一个多月，但总算是送到你手里了。
　　伶舟羽有些惊讶，然后便是欣喜。生辰那日他还在从青鹤返回白雁的路上，伤痕累累，命悬一线，哪里顾得上这些。
　　“这百福图我用了金线和五彩丝绒绣的，即便不在阳光之下，也能呈现光彩夺目的样子。”庄绿棠笑着开口。
　　伶舟羽双目含情地看了庄绿棠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那锦缎展开细看。针脚细密，做工精巧，红缎与金线彩绒相衬，华贵又典雅。虽是刺绣而非书法，但依旧能看出那百福字笔力清劲，一眼便能看出是庄绿棠的笔法。
　　“我的绣功不好，你可别嫌弃。”庄绿棠笑得明媚如暖阳。
　　“这样精美的百福图，怕是需要不少工夫吧？”伶舟羽属实没想到庄绿棠受着伤被困望舒宫，竟还有心思准备这个。
　　庄绿棠先是嘿嘿一笑，然后又垂了眼：“我刚到白雁的时候就打听了你的生辰，才知道已经只剩了不到两个月，想着准备缂丝定是来不及了。当时我便悄悄写了百福字，又想好了纹样与配色。只是白雁宫里那幅才刚开始做......。”那公主话没说完就抬眼看向伶舟羽，笑得俏皮又得意，“说起来，你还小我半岁呢。”
　　伶舟羽被逗笑，无奈地抿了抿嘴：“那又如何？”
　　庄绿棠又是嘿嘿一笑：“你得叫我姐姐。”
　　闻言的伶舟羽忍不住勾了嘴角，笑那公主孩子气。
　　艳阳高照，殿中的两人情意绵绵，脸上的笑容比那阳光还明媚几分。不多时便有内侍来传话，说国君有旨，收回崇宁公主与怀远将军的赐婚，准崇宁公主仍以和亲公主的身份前往白雁。
　　庄绿棠又细细问了别的旨意，果然和昨日吩咐的丝毫不差。只是那些旨意一反国君常态，自然惹得朝中议论纷纷。
　　不过庄绿棠喜闻乐见，毕竟她想要的就是她那舅父朝令夕改，渐失民心。
　　既然确认了傀儡之术真的有效，庄绿棠立即定下了两日之后启程去白雁。而最后留在青鹤的时日她也没打算闲着，此番之事太常寺卿相助不少，那公主便微服亲自登门答谢。朝中明德长公主的旧故虽已不多，但都需要暗中走一趟，也算是替祈安公主探探口风。那些人一早便是追随明德公主的，后来如今的国君即位，对他们戒备打压，从未重用。若有新君继位，他们自然乐于效忠。
　　伶舟羽本也要跟着去的，但庄绿棠编了个理由让他留在了望舒宫。因为那公主每见一人便要说自己一位重要的故人在战场上伤了手掌筋脉，请求众人帮忙寻医。此外她还在市井之中留了暗卫，一有消息，不管身处青鹤还是已经到达白雁，她都能迅速知晓。
　　但这些事她不能告诉伶舟羽，怕勾起他的伤心事。
　　到了第二日的傍晚，庄绿棠已经差不多拜访完了那些故旧，想着也该亲自谢一谢顾安岭。
　　这次庄绿棠不是微服暗访了，而是乘着公主仪仗大摇大摆地到了将军府。伶舟羽一身侍卫的打扮，寸步不离地跟在庄绿棠身边，直至进府见到顾安岭。
　　“此番之事多谢你相助，我这次是专程来向你道谢的。”庄绿棠对着那将军说话也开始客套起来。
　　“我是心甘情愿帮你的，我们之间不必如此客气。”顾安岭的语气却很亲密，一点也不像是在和公主说话。
　　闻言的庄绿棠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的伶舟羽，又连忙收回眼神：“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说着又看向顾安岭，“祈安公主是国君唯一的子女，且自幼聪颖，胆识过人。若是王位更迭，我想请你多多辅佐。”
　　顾安岭倒是没想到庄绿棠会说得如此直白，还是有些惊讶：“国君身体已然康复，春秋正盛，你为何会这么说？”
　　见那公主不说话，顾安岭又想到国君突然下旨帮助白雁，还收回赐婚，再加上那公主向来是有仇必报的性子，便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
　　“阿棠，你想做什么？”顾安岭情急之下走近庄绿棠，压低了声音，“弑君可是大罪。”
　　一旁的伶舟羽反应极快，左手握着的长剑虽未出鞘，却直直挡在了庄绿棠身前：“请将军退后。”
　　顾安岭侧过脸朝执剑之人看去，那白雁皇子面无表情，只微微抬了一半的眼眸斜视着他，眼神里都是上位者的冷冽气息。顾安岭这才认出眼前之人竟是那个死里逃生的白雁皇子，神色一下子就冷漠了起来。
　　“这里是我的将军府，不是你白雁皇宫。”顾安岭的语气也冷了几分。
　　“可她是青鹤公主。”伶舟羽依旧面无表情，手中的剑却又往顾安岭的方向移了几分，“你是臣子。”
　　顾安岭自知理亏，只得往后退了几步。
　　“将军慎言。”庄绿棠这才开口，“你几时见我弑君？”
　　顾安岭垂了眼：“方才是我说错了。”说着目光又重新看向庄绿棠，“可是阿棠，我们相处十余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那将军的眼角余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伶舟羽，“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帮助白雁而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听了这话伶舟羽并没有什么反应，倒是庄绿棠轻轻笑了：“那你还是不够了解我。”那公主的语气轻柔和气，像是在说什么与人为善的话题，“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帮助白雁，纯粹是......个、人、私、怨。”
　　庄绿棠还是笑着，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
　　闻言的顾安岭自嘲一笑，的确，这倒更符合那公主的性子了。
　　“如今谢也道过了，便告辞了。”庄绿棠说完便转身离开。
　　“阿棠。”顾安岭叫住那公主。
　　庄绿棠驻足，却没回头。
　　“对不起。”
　　顾安岭只说了这三个字。
　　庄绿棠清浅一笑，背对着开口：“我原谅你了。”
　　盛暑时节，将军府却突然寒凉如冬日。公主仪仗穿行在深宫长廊，座上的人低眉垂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翌日清晨，有内侍来望舒宫传旨，说国君召崇宁公主单独入殿面圣。
　　庄绿棠盛装，将一个小小的药瓶拢在袖中。
　　广文殿中，御座上的青鹤国君看上去和从前并无半分不同。傀儡不会对施术人的指示有任何怀疑，也不会做出任何违抗施术人的举动。除了庄绿棠下达命令的时候，那国君依旧如常地上朝下朝。
　　不过傀儡术的效果只剩了三天，三天后那国君便会真正清醒。
　　庄绿棠走近御座：“三日之内，暗中召集几位朝廷重臣，就说太医诊断你患了不治之症，余日无多。当着他们的面写下诏书，传位于祈安公主。将兵符一并交与公主，命她以四国安宁太平为己任，不可再轻易挑起战事。”
　　庄绿棠知道那祈安公主是个心有天下的人，便不再多言。
　　“这个。”庄绿棠取出一直放在袖中的药瓶，面无表情地递给那青鹤国君，“做好一切后便于无人处饮下。”
　　国君接下，置入袖中。
　　“这个药不会让你有太多痛苦，但你欠几万边疆战士的命，不得不还。”庄绿棠缓缓走下御座，没多久又停下。
　　“若是中途出了岔子无法服药，你便想别的法子自尽吧。”那公主站在原地头也没回，只最后唤了一声“舅父”。
　　方才还阳光明媚的天，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庄绿棠只身走出大殿，缓缓回头看了一眼那华丽威严的青鹤皇宫。她心中在与这座宫殿告别，也在与从前的自己告别。今日之后，她便是弑亲弑君的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