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月归棠》木青散

25、第二十五章·傀儡 原来傀儡巫

　　已至午时，有侍女进殿禀报，说怀远将军听闻公主苏醒，进了宫想要看望公主。
　　昨日大婚，顾安岭只听闻了崇宁公主中毒昏迷的消息，想进宫看她时却被伶舟羽安排的人拦在了望舒宫外。那时宫中正乱着，顾安岭虽是公主的未婚夫婿，但想着自己毕竟是从宫外来的，公主殿中的人多几分戒备倒也情有可原。何况那时已经入夜，婚礼也未成，顾安岭便又穿着一身礼服回了府。直至今日宫中传来了崇宁公主苏醒的消息，他才连忙进了宫。
　　“你去告诉他，就说我已无大碍。”
　　庄绿棠本来是想只回这么一句客套话的，出了口又记起来那传话的宫女是伶舟羽的心腹，定是信得过的人，便开口补了一句：“你跟他说，此番多谢他相助，我答应他的事会兑现的。”
　　那宫女下去回话，说得一字不差。
　　顾安岭听完后表情凝重，却不发一言。他觉得那公主现在对他的态度就和从前对旁人的态度一样，说一不二，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在望舒宫门口静静站了半晌，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地回去了。
　　“你答应他什么了？”伶舟羽一边扶庄绿棠起身，一边似是不经意地开口。
　　“答应给他高官厚禄啊。”那公主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口便答了。话出了口才发觉刚才伶舟羽的语气有些反常，便侧过头望着那皇子意味深长地一笑，“你以为我答应他什么了？”
　　伶舟羽愣了愣，看着眼前人笑嘻嘻的样子，也说起玩笑来：“以为你答应让他做皇帝呢。”
　　见伶舟羽这么轻易就化解了她的调笑，庄绿棠抿着嘴摇了摇头。看来要想捉弄这个处事圆滑的皇子，自己还得再修炼修炼。
　　不过玩笑归玩笑，庄绿棠若下定了决心要向青鹤国君复仇，那继任人选自然也是要考虑的。让顾安岭做皇帝肯定是不可能，但是做个守卫君王的大将，也无不可。若是国君突然驾崩，祈安公主继位，朝中必定会有动乱，也就更需要有个得力的武将辅佐新君了。
　　此时的庄绿棠才发现，自己想到要让顾安岭去守护庄云骧，内心也已经不会再有波澜了。
　　午时已过。
　　服了白雁国师赠的药，庄绿棠的身体很快就好了大半，连从前在明德长公主麾下的那位刘太医来诊了脉也有些惊讶。那公主确认了自己身体无恙，又怕夜长梦多，便立刻带着那太医前往了国君寝殿。
　　青鹤国君不过是受了点惊吓，竟一病不起，好几位太医轮流诊治也没查出什么结果来。倒是那饮了毒酒的崇宁公主第二日便苏醒了，看着身体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下床走动。如此一来，宫里几位太医的医术似乎高下立判，众人都夸为崇宁公主诊病的那位刘太医医术精湛，妙手回春。
　　所以当崇宁公主带着刘太医说要为国君诊病时，没有一个人敢阻拦。寝殿中侍卫和太医都守在一旁，祈安公主庄云骧亲自在床前侍奉汤药。
　　不过有什么好侍奉的呢，那国君意识不清，根本什么药也饮不下去。庄绿棠心里这样想着，表面上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太医上前替国君把脉，庄绿棠便装作扶额的样子，用头上金丝银片的发饰将手指指尖割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痕。那细微的血腥味旁人发现不了，但病榻上的青鹤国君嗅觉却变得异常灵敏，闻到血腥味的瞬间就睁开了眼。
　　那时太医正在为国君施针，众人见此情状无不惊叹其医术高超。
　　“国君醒了便无碍了。”那刘太医也演得一手好戏。
　　苏醒过来的青鹤国君环视四周，过了好一阵儿才回过神来。他记起了大婚典礼上发生的事，看向庄绿棠的眼神便愈发复杂。
　　“既然国君已经醒了，那就该安静休养，不用这么多人在身侧了。”庄绿棠笑着开口，似是她能发号施令一般，“国君，您说对吧？”
　　不知为何，听了这话的青鹤国君倒像是十分赞同的样子，挥了挥手便吩咐太医侍卫全都退下。只是那祈安公主留了个心眼，说是要亲自照顾父王，不肯离开。
　　庄绿棠微微叹了口气，只得又演起来：“国君是不是有话要单独问崇宁？”
　　那国君听了这话立刻点头：“祈安你先下去，我有话要单独跟崇宁说。”
　　此时的庄云骧对庄绿棠是满心戒备的。她原以为这个崇宁公主是个失了父母无依无靠的可怜人，之前因为自己一句无心之言害得她和青梅竹马解除了婚约，心里还有几分过意不去。但前段时间宫内宫外谣言四起，庄云骧私下查探，发现庄绿棠似是与太常寺卿曾有联系，而散播那些谣言的，便是太常寺卿。
　　“崇宁姐姐应该不会做什么对国君不利的事情吧？”庄云骧的语气有几分试探，不似几月前与庄绿棠说话时那般亲近坦诚。
　　庄绿棠心里对这个祈安公主也有几分歉意，毕竟国君是庄云骧的亲生父亲，对她宠爱有加。但一想到胥戎关战死的几万将士，想到银砾，想到伶舟羽被短箭贯穿的右手，想到自己坐着轺车被人议论的场景，那歉意很快就被恨意抹杀干净了。
　　“国君此时神志清明，若是对我不放心自然不会单独留我下来。”庄绿棠说着又抬眼看向门外，“何况殿外有那么多侍卫守着，刚才进门时也有宫女搜了身，我手无寸铁，又能对国君做什么呢？”
　　闻言的庄云骧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那国君已经坐直了身子，脸色如常，完全没了病容。
　　“祈安就守在门外，父王若有任何吩咐，随时唤我进来。”庄云骧看着那国君，浅浅一笑。片刻后又看了一眼庄绿棠，这才退了出去。
　　偌大的寝宫，只剩了国君与庄绿棠两人。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就好。”庄绿棠取了把椅子坐在床前，面无表情，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那国君看着眼前的人，点头回了一句“是”。
　　“你知道我是谁吧？”庄绿棠开口，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是庄绿棠。”国君不假思索。
　　庄绿棠满意地笑了笑，忽而又将那笑撤了回去，露出冰冷狠厉的神色：“为什么撕毁盟约，背弃白雁？”
　　那国君的神情举动与寻常无异，一点儿也看不出被控制了的样子。但开口说话不似以往那样深思熟虑，反而张口便答：“止澜江一战后朱雀暗中派人传来密函，承诺若青鹤助朱雀吞并白雁，则奉上白雁一半城池，另黄金百万。”
　　一半城池？
　　庄绿棠也惊到了，心想这朱雀可真够大方的。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出兵帮助朱雀，而只是用伶舟羽换了三座城池？”庄绿棠追问。
　　那国君老老实实回答：“因为我不信任朱雀。”
　　真是个毁约的老手啊，无论是白雁还是朱雀，那国君都没想过与之真正结盟。闻言的庄绿棠冷笑一声，看向眼前的人：“这世上还有你信任的人吗。”
　　这话不过是随口一问，更多的是讽刺意味。但那国君分不出真问假问，开口答道：“我女儿祈安。”
　　这个回答倒像是一把刀，刺痛了庄绿棠几分。她原以为这个国君是个完全不顾血缘之亲的冷酷之人，却没想到他对自己女儿竟是真心爱护的。而她这个外甥女，便可以随意羞辱利用。庄绿棠的母亲为国征战，守得青鹤平安，最后还自请前往封地，让如今的国君安稳继位。她以为母亲与眼前这个国君是姐弟情深的，国君自然不会亏待长姐的孩子。
　　“那我呢？为什么想杀我？”庄绿棠冷冷开口。
　　“因为你太像曾经的皇姐了。”
　　庄绿棠倒没想到竟是这样荒唐的理由，她嘲讽一笑：“你就那么怕我母亲？”
　　“是。”那国君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她差点抢走我的国君之位。”
　　果然呢，即便明德长公主无心争储，但有些人的猜忌之心从未断绝。越是没有能力，就越是需要维护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庄绿棠不过一个孤女，从不牵涉朝政，竟也值得国君费那么大的心思。
　　“那伶舟羽呢？指使宫女给他下毒的人是不是你？”
　　“是白雁的二皇子。他买通了一名负责出宫采买的内侍，让他寻机给伶舟羽下毒。”
　　“你的意思是不关你的事？”庄绿棠自然不信。
　　那国君又开口：“我想将计就计除掉伶舟羽，就借《青鹤图》一事将伶舟羽安排在偏远的北安宫，让那名内侍有机会接触到北安宫的宫女。后来我见毒药并未生效，便让那内侍故意传信给白雁二皇子，促使他派人进宫刺杀伶舟羽。”
　　闻言的庄绿棠又是冷冷一笑：“你胆子倒挺大，还敢放白雁的人进宫。你就不怕伶舟翰派的人，是来杀你的？”
　　“宫中遍布我的暗卫，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那国君倒是自信得很。
　　听到这里庄绿棠便又明白了几分，她记起伶舟羽临走前的那场国宴，那名杀死海色的暗卫能混进当夜值守的侍卫之中，怕也是青鹤国君有意默许的。
　　“国宴那晚，你知道伶舟羽想设计查出当时陷害他的画师。所以你又将计就计，故意暴露那名刺客，然后借他身上的令牌让所有人以为这一切是白雁所为，对吧？”
　　“是。”那国君面无表情地点头。
　　“我的望舒宫里，也有你的人？”庄绿棠差不多已经是明知故问了。
　　“是。”还是相同的回答。
　　庄绿棠叹了一口气，似是问不下去了。她脑中还闪过了许多事，但已经不想听了。毕竟越是接近真相，越是会发现真相丑恶不堪。
　　她现在只想结束这一切。
　　“明日上朝时告诉文武百官，说顾安岭此前去白雁边境时已经查明，白雁苛待和亲公主一事为朱雀蓄意诬陷，挑拨两国关系。为弥补前错，青鹤立即派兵支援白雁。还有，收回先前的赐婚旨意，允崇宁公主仍以和亲公主的身份前往白雁。同时任命顾安岭为禁军统领，护卫君主。”庄绿棠说完这一大堆话便转身，头也不回，“做好这一切，三日后再宣我单独面圣。”
　　庄绿棠连那国君的回答都不想再听，起身出门，径直离开了大殿。寝宫外守着的祈安公主和太医又进去瞧了瞧，那国君神态安然，并无异样。
　　但其实庄绿棠还有话没有说完，她只是想先试试傀儡术是不是真的可以让受术人对自己言听计从。若她方才吩咐的事明日国君果真做了，那她三日后再来做最后的了结。反正仇始终是要报的，这一切也始终需要一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