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兮与棠》木青散

23、第二十三章·施毒 将傀儡巫毒

　　就公主成婚的仪制而言，十日的准备之期的确是有些仓促。但庄绿棠只是个加封的公主，青鹤国君又急于堵住悠悠之口，便吩咐了人加紧筹备。于皇城大殿举行的醮戒礼是整个成婚仪式的核心，更是展示皇家威严的重要仪式。宫中无王后主礼，那青鹤国君既重颜面，又想在众人面前展示他这个舅父的慈爱之心，自然是要亲临的。
　　大婚之日，申时三刻，醮戒礼于正殿举行。
　　青鹤国君威坐于御座，殿中站着礼部堂官，内官命妇，再加上手持金节拂尘等器物的宫女内侍，皆肃立如林，场面宏大而庄严。
　　殿门轻启，有夏日阳光涌进殿中。金砖上映出那公主的影子，细长一道，身影翩然。行动间曳地的裙摆扫过门槛，金玉禁步轻晃作响。
　　庄绿棠面无表情，双目无神，只是拖着华丽的礼服缓步向前。大殿两侧的人影从余光里掠过，个个神情严肃，不发一言。
　　这样的礼庄绿棠早已行过一次了，那时她满心欢喜，心里想的都是那个白雁皇子。她从没想过自己这一生还会有第二次醮戒礼，虽然知道这场大婚不过是她得以接近国君的途径罢了，并非真正与顾安岭成亲。但那公主看到大殿之中庄严肃穆的场景，思绪还是有几分恍惚。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伶舟羽，不知道那皇子若是听了她要嫁给顾安岭的消息，会作何感想。
　　朦胧间忽然有道熟悉的身影从左侧视线里划过，那公主似是突然回过了神，猛地抬眼皱眉。
　　庄绿棠心中有些慌乱，因为她发现刚才那名侍卫的身形竟与伶舟羽有九成相似。她的步伐微微一滞，行走的动作也显得略微有些僵硬。
　　难道伶舟羽真的来了青鹤？庄绿棠觉得自己脉搏都快了几分。她想回头确认，但仪式庄严，此时回头必定引人注目。若那人真的是伶舟羽，还会让他暴露在危险之中。但庄绿棠反应很快，众人只见华丽的曳地长裙似是被那公主踩了一脚，她轻微趔趄，很自然地向左侧方回头看向裙角。
　　庄绿棠看着衣裙，眼角余光却投向那名侍卫的方向。
　　伶舟羽身着甲胄，手擎罕毕，屏息肃立，看上去与其他侍卫无异。虽乔装了几分，别人或许难以分辨，但庄绿棠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伶舟羽的眼神也迎上来，只看到那公主眉尖若蹙，垂下目光，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庄绿棠的动作极轻，众人都只以为她是下意识查看裙角，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她摇头的动作。身后的女官立刻为她整理了裙摆，这一个小插曲并未对整个仪式产生任何影响。
　　做完这一切的庄绿棠深吸了一口气来平复自己的心绪，但终究不似刚进殿门时那般冷静。她害怕伶舟羽暴露遇险，也害怕自己的计划会因伶舟羽的突然到来而功亏一篑。此刻的她只希望那个皇子能看懂刚才的暗示，不要做出任何引人注意的举动。
　　行至距离国君御座三步处，有女官奉上金爵。杯中酒水清冽，芳香怡人。
　　公主先向国君四拜行礼，然后跪受金爵。
　　庄绿棠接过酒杯时右手食指以微弱的幅度轻触杯沿，然后轻舒一口气，举杯饮下这御赐之酒。
　　就在御座上的国君正准备致训诫之辞时，面前的公主却突然神色大变，脸上出现痛苦的抽搐表情，随即直接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殿中众人全都慌了神，连御座上的国君也吓了一大跳。鲜血溅到眼前，他下意识想躲。但那公主就倒在他的面前，就算是为了做戏给天下人看，他也得弯腰扶住那公主。
　　自然了，就算他没有伸手，庄绿棠爬也会爬到那国君身边去。
　　好在那舅父还是想要演几分慈爱的，庄绿棠看准了这个机会，伸出左手抓住国君的手腕。那公主尖利的小指指甲将国君的手臂划开了一条细小的血口，指甲中的药粉便混了庄绿棠的血，渗入了国君手臂的伤口之中。那公主本就手染鲜血，除了国君感觉到轻微疼痛以外，再无人发现庄绿棠的异常举动。
　　公主中毒昏迷，连国君也受惊晕厥，大殿顿时乱作一团。
　　崇宁公主的第二次大婚好像又变成了一场闹剧，同时间在自己府中行醮戒礼的顾安岭没能等到公主的仪仗出宫，只听闻公主饮下国君御赐的酒后中毒吐血，如今昏迷不醒。
　　这下众人更是传得热闹了，有人说这崇宁公主天生孤煞，还有人猜测莫不是国君真的为了杀人灭口而在酒中下毒。自然也有人反驳，说国君若真想除去崇宁公主又何必做得如此显眼，怕不是那公主自导自演，想嫁祸国君。
　　夏日愈发长了，满城蝉鸣除之不尽，令人心烦意乱。
　　昏迷的庄绿棠好像又一次进入了梦境。
　　但这一次的场景如同虚空，连天空都浑浊不清。庄绿棠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困在梦境之中了，她尝试之前用过的脱离梦境的办法，但全然无效。
　　庄绿棠开始在梦境中四处游走，以为会像之前一样走到筋疲力尽，走到全身动弹不得。但不知走了多久，她的眼前突然如海市蜃楼般出现了一座高台，一具冰棺正孤零零地置于高台之上。
　　那公主被眼前的奇异景象吓得说不出话来，她远远看到冰棺中似有人影，便大着胆子走过去查看。
　　棺中之人穿着海棠色的衣裙，就是海色遇害时穿的那件。
　　“海色？”庄绿棠一脸震惊地望着棺中之人。她无数次在梦中见过海色，一眼便能认出来。但此时的海色双目紧闭，静静躺在透明冰棺之中，同死人无异。
　　庄绿棠突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她恍惚间好像看到冰棺中的海色突然睁开了眼睛，然后棺中沉睡之人竟变成了她自己！
　　那公主吓得摔倒在地，这才发现刚才的场景只是脑中幻影。但那种被困棺中的感觉很真实，让她觉得脊背发凉。
　　就在这时，四周的天空似是突然传来了一阵说话的声音。
　　“母亲，我身上画的这是什么？”
　　一个年幼女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起来诡异可怕。
　　“这是一种巫术，有了它，海色以后便能比别人都长寿了。”
　　是一名女子的声音。
　　“那我能活到多少岁？”
　　“只要你愿意，活多久就可以。只要不断更换附生的躯体，就能一直活下去了。”
　　“那母亲也能一直活下去吗？”
　　“当然，母亲会一直陪着海色的。”
　　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四周又只剩下了虚无的寂静。
　　庄绿棠一脸惊恐地看向冰棺，脑中回想着刚才听到的对话。她大着胆子再次走近冰棺，对着里面躺着的人开口：“难道附忆之术的作用不仅仅是记忆附生，而是......取而代之？”
　　海色依旧沉睡，那公主的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海色，”庄绿棠的目光还是停留在海色的脸上，“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这个？”
　　四周依旧寂静，一并连虫鸟之声俱无。
　　庄绿棠有些慌了，她从没想过自己有可能会被永远地封印在梦境之中，更不敢想海色的意识有可能会借着她的身体苏醒过来。
　　难怪国师怎么也不肯说出真相，难怪附忆之术会成为禁术，难怪......。
　　等等，庄绿棠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刚才对话中那名女子是海色的母亲，她身上必定也是种有附忆之术的。七年前她已经死了，那她的记忆又附生在了谁的脑中？
　　庄绿棠的心里升腾起一股深深的恐惧，她想起如今的国师派人打探过海色的事情，还对着庄绿棠唤过海色的名字。她离开白雁的时候那国师看上去很是担心，不仅教她用巫毒对付青鹤国君，还给她补身的药物说是可以抵御几分巫术的反噬......。
　　只有海色的母亲才会那样关心海色，也关心她这具可以让海色的意识复苏的躯体。
　　庄绿棠觉得内心刺痛，喘不过气来。她坐在那冰棺旁边，双手环膝，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以为自己可以通过海色的记忆参与伶舟羽的过去，却没想到原来附忆之术要夺走的竟是她未来的生命。
　　如果早知如此，她是不是会后悔认识伶舟羽呢？庄绿棠就坐在冰棺旁这样胡思乱想，冰棺中沉睡的海色依旧一言不发，却似多了几分凄凉的神情。
　　过了半晌，庄绿棠突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那公主知道自己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被困在梦境里。她要做的事关乎青鹤与白雁所有臣民的安危，也关乎伶舟羽的生死，绝不能功亏一篑。她开始重新尝试那些逃离梦魇的方法，一遍又一遍，直到累得筋疲力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