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月归棠》木青散

22、第二十二章·传言 以牙还牙，

　　庄绿棠的信第二日便送到了太常寺卿的手里，没过多久坊间就有传闻，说崇宁公主并不是在白雁受的伤，驸马也并未苛待公主，先前的传言不过是青鹤出兵的借口罢了。甚至还有胆大的，说那崇宁公主的脸就是国君派人伤的。
　　此话一出，公主回宫那一日道旁的百姓突然也反应了过来，想着当时看到的伤口分明是刚止住血不久的新伤，根本不可能是在白雁时的旧伤。
　　照理说这般冒着杀头大罪的传言不会流传太广，但这一次却很是奇怪。青鹤国君已经暗中派人抓人封口，但传言却越传越真，越传越远。暂时封住了青鹤人的口，却又传到了其余三国的民间。
　　庄绿棠被关在宫里不通消息，青鹤国君虽怀疑到了她的身上，但没有实质证据。朝堂上有大臣上禀了民间传言，掌管礼仪之事的太常寺卿看上去最是刚正不阿，说我青鹤之人向来行得正坐得端，便上书请国君直接让崇宁公主出面澄清。
　　太常寺卿李稷性格耿直，又负责宫中礼仪之事，有此等反应也属正常。但那御座上的国君自然是不敢让庄绿棠出来“澄清”的，毕竟那公主回宫后脾气变得越发怪异，就怕澄清不成，反倒坐实了那个传言。只是此事闹成这样，国君更没法现在除掉庄绿棠了。
　　正当那国君左右为难之际，顾安岭却进宫求见，给了他一个折中之法。
　　不知不觉庄绿棠已经在宫中养了一个多月的伤，脸上的伤口早已结痂掉落，只留下了微微泛红的瘢痕。新生的皮肉泛着淡淡的红色，虽不显眼，却与原本白皙的肤色并不融合。
　　从前总听人说女为悦己者容，但庄绿棠不以为然。她心悦之人必得是真心爱护她的人，即便她容颜受损，那人也一定会待她如初。正如庄绿棠虽也钟意伶舟羽的姿容，但若是他容貌有损，她的喜欢也不会轻易改变。于他们而言，美貌正如锦上添花，有则更佳，无也无妨。
　　对，有则更佳，所以庄绿棠每日都规规矩矩地抹药，一日不落。
　　那一日她刚敷完药，顾安岭便来了望舒宫。
　　“民间的传言，是不是你的主意？”顾安岭也开门见山。
　　庄绿棠伸出手倚着额头，在顾安岭看不到的视角下轻勾了嘴角，随即抬头，一脸无辜：“什么传言？”
　　顾安岭只是猜测，并不十分确定。如今见那公主的反应，便觉得或许真的与她无关：“不管是不是你传的，此事一出，国君定容不下你了。”
　　庄绿棠演出一脸苦笑：“你的意思是，我被幽禁在这宫里不通消息，连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引来了杀身之祸？”
　　顾安岭被问得哑口无言，抬头看了那公主半晌，转移了话题：“你的伤怎么样了？”
　　庄绿棠见他像是真的关心，便不再故意演些什么，语气也正常起来：“都好了。”
　　闻言的顾安岭点了点头，又张了张嘴，像是在想如何措辞。
　　“你想说什么？”庄绿棠一看就知道他接下来必定语出惊人。
　　“我刚去见了国君。”顾安岭终于开口，“求国君赐婚于你我，他答应了。”
　　“什么？”庄绿棠完全没想到是这么个语出惊人法，“你疯了吧？我已经与白雁羲王成了亲，怎么可能再嫁与你。”
　　“如今青鹤与白雁已然决裂，你也已经回到青鹤，你和伶舟羽的婚事自然作废。况且，你我本有婚约......”顾安岭语气低了下去。
　　庄绿棠轻笑：“你不是说昭勇将军得知祈安公主对你有意后，便属意她做你顾家之媳吗。连国君都想着替祈安公主培养你为婿，如今怎么又肯赐婚于你我？”
　　闻言的顾安岭似是自知理亏，微微低下了头：“我去见了祈安公主，她心怀天下，自然愿意为国君分忧。至于父亲......国君赐婚，无人敢违背。”顾安岭说着抬起头看向庄绿棠，倒像是下了某种很大的决心，“从前你要解除婚约，我尊重你的选择。但这一次，你得听我的。”
　　庄绿棠无可奈何地自嘲一笑，也笑那个将军该挽留的时候不挽留，该放手的时候不放手。她并未答话，只想着若是顾安岭能早有这主见，他们之间说不定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阿棠，如今国君对你心存戒备，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以救你出皇城的办法。”顾安岭走上前来，还像从前一般双眼含情地望着那个公主，“你与我成亲，我们回到封地，你便安全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觉得你的法子有用吗？”庄绿棠的语气里毫无情绪。
　　顾安岭连忙接话：“只要你我回了封地，远离朝堂纷争，国君也没必要赶尽杀绝。”
　　“就算你的方法真能救我，我也不会答应的。”庄绿棠不想和他过多纠缠，“我的夫君是白雁伶舟羽，不会再有他人。”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相伴十余载。而你和他才认识不足一年，为什么就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顾安岭的话倒像是突然点醒了庄绿棠，她之所以能这么快喜欢上伶舟羽，大都是因为海色的那些记忆，想到这个便不得不提白雁巫术。她想起了离开白雁前国师的那些话，还有一直放在床侧夹层里的那包药。这些天庄绿棠一直在想办法接近青鹤国君，只可惜那国君心存戒备，连与外甥女见一面都不肯。
　　“你真的想帮我？”那公主转过头看向顾安岭，像是突然改了主意一般。
　　“怎么帮？”顾安岭点头。
　　“我的确需要一场婚礼，但只是婚礼。”那公主开口，“我不会真的嫁与你，若你愿意帮我便帮，不愿意便走，一切凭你决定。”
　　“你想做什么？”顾安岭突然觉得自己完全猜不透那公主的心思了。
　　“这个自然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保证，若成功了我可以许你权势与地位。若失败了，我也不会连累你。”那公主又开始与他分析起利弊来。
　　顾安岭眼神暗了几分：“你知道我要的不是权势和地位。”
　　“那算了。”庄绿棠转过身去，“你回去吧。”
　　顾安岭还是站在原地不挪步，只是望着那公主的背影发呆。
　　“阿棠。”过了许久那将军才开口，“我帮你。”
　　夏日的风卷着热浪围困着整个青鹤皇城，蝉鸣声不绝于耳。
　　国君仁爱，感念崇宁公主是为国受辱，实于国有功。而顾安岭领兵出伐白雁，救护公主，升从三品怀远将军。另特赐婚于二人，十日后大婚。
　　崇宁公主的第二场婚事也同第一场一样，颇受朝内朝外的关注。不仅百姓们争相议论，皇城里的宫女内侍也冒着风险闲谈逗趣。其他宫殿的人也就罢了，连望舒宫的宫人都大着胆子，在那个公主的眼皮子底下拿这事嚼舌根。
　　“崇宁公主是退过婚又和过亲的人，顾将军还肯不计前嫌请国君赐婚，真是大度。”那内侍一边说一边捂着嘴偷笑，语气里都是讥讽的意味。
　　一旁听着的两名内侍也应和着，一脸玩味的表情。
　　“说什么这么热闹呢？”是那个公主的声音。
　　那三名内侍抬头便迎上庄绿棠似笑非笑的眼神，吓得当即跪倒：“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饶命？”庄绿棠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随即抬头望向不远处站着的侍卫。那公主也不开口，只勾了勾手指，朝那侍卫比划了个“过来”的手势，样子看上去倒有几分疯癫。
　　那侍卫不明所以，只乖乖走上前来。
　　三名内侍依然跪在庄绿棠面前，还没反应过来那公主要做什么。
　　“下辈子说话，记得离我远点儿。”庄绿棠笑着看向那个带头的内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侍卫身上的佩剑，直接刺穿了那内侍的胸口。
　　温热的鲜血顺着收剑的动作喷溅而出，落在了同样跪在一旁的内侍脸上。
　　两人吓得脸色煞白，神情僵硬，连那侍卫也吓得不轻。
　　那之后宫里便再无人敢随意议论崇宁公主了，就算是有胆大的敢说，也只是说那公主自白雁回来后便疯了，完全不是从前那副待下人亲切和气的样子。
　　疯就疯吧，疯了更好，庄绿棠也不在乎了。
　　是夜，月色朦胧，整个青鹤皇城变得模糊不清。
　　庄绿棠倚在望舒宫最高处的栏杆上，看着远处鹤归山的轮廓发呆。她回忆起她落水的那一夜，那时她与那白雁皇子虽尚未相识，却同处这一方土地。如今两人相隔千里，这偌大的皇城似乎只剩了她一人。
　　她抬头望向夜空，那月色不知此时是否也照着那个人。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原来诗中写的相思之苦，竟是这般深切与心痛。
　　那公主从前心悦的人是青梅竹马，日日都在一处玩闹，便从未害过相思。她以为相思只是诗书里出现的虚无缥缈的意象，而此刻望着那明月，她似乎亲身体会了。
　　庄绿棠喜欢那皇子的善良与温柔，便希望自己也能做一个与人温暖的人。但现在的她好像成了一个恶人，若是伶舟羽知道了，不知会不会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