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月归棠》木青散

19、第十九章·背叛 背叛终究还

　　艳阳未褪，四周却暗了下来。
　　那一日走出大殿的庄绿棠好像做了一场从未有过的荒唐之梦，她踩在砖石上觉得头重脚轻，感觉一切都很不真实。
　　庄绿棠以为自己与那国君舅父的关系虽算不上亲近，但毕竟也是血缘之亲。她以为那人对她的好并不全是为了脸面，也还是有几分真情。所以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样做，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真心总是被辜负。
　　庄绿棠又开始觉得从前那个小心翼翼的自己才是对的，不对这个世间抱有一丝期望，就不会在期望落空时失望。如果她在一开始就不对她那个舅父抱有期待，或许就不会在被背叛时显得如此狼狈。同样，如果她在一开始就没有拥有过像伶舟羽这样温暖的人，或许就不会在失去时如此痛苦。她已经失去过一次生命中的光，再也不能承受失去第二次了。
　　青鹤毁约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白雁皇城，人们口中的羲王妃再不是往日高高在上的尊贵身份。不过好在庄绿棠已经连夜启程赶往边地，也听不见那些闲言碎语了。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庄绿棠与从各地调集的两万白雁军总算在第四日的傍晚抵达了梧州城。
　　但梧州城是白雁将士们的目的地，却不是她庄绿棠的。要去寻在战场上下落不明的伶舟羽，就必须赶往胥戎关。庄绿棠唯有王后派出的一百名精兵暗卫，能否在不被朱雀军发现的情况下找到伶舟羽，似乎只能靠天意了。
　　在梧州城稍作休整，庄绿棠便带着一百精卫又赶往了胥戎关。
　　若不是沿途亲眼所见，庄绿棠很难想象一场大战后会有那么多的百姓流离失所，四处逃散。
　　他们在接近胥戎关的地方安营扎寨，向沿途的难民打听后才知道，朱雀军已经将被俘的上万白雁士兵悉数活埋，无一生还。而羲王身边那个武功高强的副将银砾，也已于胥戎关一役中战死。
　　庄绿棠本是很容易便流泪的人，但此时她咬着牙，不允许自己掉一滴泪。一路上她都抱着伶舟羽或许只是被俘，并未战死的希望撑到现在。但静下心来仔细一想，伶舟羽是白雁皇子，若是被俘定然会成为朱雀军要挟白雁的有力筹码，不会到了现在还毫无消息。可若他真的战死，朱雀也定会以其头颅领功，大肆宣扬，绝不会如现在一般下落不明。
　　想到这儿庄绿棠更是不敢继续想了，她不知道在战死和被俘之间哪一个更能接受。她希望伶舟羽只是负伤逃至了某个隐秘之处，正等待救援。但其实庄绿棠也明白自己不过是在自我安慰罢了，以她所了解的伶舟羽，他定然是宁愿战死也绝不会做逃兵的。
　　这几日庄绿棠就在不断肯定又不断否定，不断涌出希望又不断亲手将其打破的矛盾中度过。事到如今她才发现，自己竟是个如此摇摆不定、患得患失的人。
　　比起从未拥有，失去......或许更会让人肝肠寸断。
　　边地的风似乎比皇城凉上几分，特别是在庄绿棠找了伶舟羽两日还是一无所获的时候。
　　那时的庄绿棠终于完全冷静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的理智。她突然想到了第四种可能，于是连忙派出人手，去打探那个当时领兵突袭白雁的青鹤将领的身份。
　　庄绿棠没想到再次见到顾安岭会是在这种情况下，毕竟她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了。
　　青鹤军队还驻扎在离胥戎关不远的地方，似是在专程等待着她的到来。庄绿棠以个人的名义传话求见青鹤顾少将军，很顺利便进入了青鹤军营。
　　“伶舟羽是不是在这儿？”一见到顾安岭庄绿棠便开门见山。
　　顾安岭并未答话，反而是细细地看了眼前人许久。那视线里并不是敌意，倒还像是他们曾经在一起时看她的眼神。
　　“看样子他的确在这儿了。”庄绿棠也算是有几分了解顾安岭，“你们抓了他？”还不等人回答又接着开口，“为了什么？说吧。”
　　这时的顾安岭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从一进门便只关心那个白雁皇子。”
　　“不然呢？”庄绿棠还是一副倔强不肯服输的样子，连语气都是恶狠狠的，“他是我夫君，我不关心他那该关心谁？那个弃我于不顾的舅父吗？”说着又顿了顿，看向顾安岭的眼神愈发冷了下来，“还是说你？”
　　顾安岭从未见过庄绿棠用这种语气和神情对他说话，那公主从小性子就倔，吃软不吃硬，这些他都是知道的。但两人一起长大，相处十余载，唯独在他面前庄绿棠从未如此过。即便是提出退婚，庄绿棠也是一脸平静，语气柔和，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阿棠。”顾安岭依然这么唤她，“跟我回青鹤吧。”
　　闻言的庄绿棠皱了皱眉，心想眼前这个人怕不是失心疯了。
　　“国君并没有弃你于不顾，他命我带兵助战朱雀，也命我生擒伶舟羽，好用来与白雁谈判，救你回青鹤。”
　　“救我？”庄绿棠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若不是他撕毁盟约，我会需要被救？”
　　顾安岭被这话噎住了，顿了许久才开口：“阿棠，皇命难违。事已至此，你也没有别的选择。国君答允了一定会救你，只要你跟我回去，他也会答允释放伶舟羽的。”
　　听到这儿庄绿棠才明白了几分，她那个舅父最爱颜面，青鹤撕毁盟约为人所不齿，只能以营救外甥女为借口才算师出有名。现在细细想来，或许他早就对伶舟羽有戒心，甚至对自己这个外甥女，也只有利用之心。
　　“皇命难违？”庄绿棠释怀般笑了，抬眼看向顾安岭，“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一点，嘴上说着皇命难违，父命难违，然后心安理得地去做一些伤害别人的事。你一直在装着做一个好人，但骨子里的软弱与怯懦终究无所遁形。”那公主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激动了，便顿了顿，舒出一口气，“或许这是你权衡利弊后做出的选择，也无可厚非。但我不同，再怎么权衡利弊，我也不会选择去做一个任人摆布的人。”
　　这些话是庄绿棠提出退婚时都没能说出来的，如今也算是说给了最该听的人听。
　　顾安岭似是被戳中了几分，也自嘲地笑着点头：“每个人的选择不同，你也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同你一样。”
　　“是。”听了这话庄绿棠反而更轻松了，“可惜我从前不懂这个道理。”说完又长舒了一口气，把心里那些没扔干净的执念都放下了，“让我见伶舟羽一面，我可以考虑跟你回去，让你交差。”
　　“不行。”顾安岭开口，“国君吩咐过要好好看着伶舟羽，不能让你救走他。”
　　果然还是这一副听命于人的样子，庄绿棠又是无奈一笑。一旁的顾安岭还没反应过来，那公主手中的长鞭已经朝着他砸去。
　　他们从前也没少交手，两人的武艺都是同一个师傅所授。虽然顾安岭擅剑，庄绿棠擅鞭，但两人对彼此的招数都十分了解，原本很难分出胜负。但如今庄绿棠的长鞭换成了可断刀剑的玄银九节鞭，那顾安岭便渐渐败下阵来，手中长剑也被打成了两段。
　　打斗之声惊动了营帐外的青鹤士兵，结局是庄绿棠双拳不敌四手，直接被两名青鹤士兵扣住了肩膀，连长鞭都被踢到了远处。
　　“不准伤她！”顾安岭呵斥。
　　那两名士兵立刻放轻了力道，却没有松手：“将军，国君吩咐过，若崇宁公主不肯配合，只能将她押回去。”
　　“放肆！”顾安岭这时倒像是有了几分胆魄，“她是青鹤的公主，国君的亲外甥女，你有几颗脑袋敢对她不敬？”
　　闻言的士兵也有些怕了，犹豫之下还是松了手。
　　庄绿棠冷冷一笑，突然俯身捡起地上的那截断剑，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跟着我来的白雁士兵都知道我进了青鹤军营，若是今日我死在这里，他们立刻就会大肆宣扬青鹤国君不仁不义，害死亲外甥女。我那个舅父最重颜面，到时候谁也别想好过。”
　　庄绿棠语气冷冽，还带了几分怒气。
　　“为了那个白雁皇子，你连死都不怕了？”顾安岭本是落寞的神色，但很快又自嘲一笑，“不，你从不怕死。”
　　“你知道就好。”剑刃将庄绿棠的手和脖颈都割出浅浅的血痕，“如果你是想让我求你，我可以求你，这不值什么。只要你让我见他一面，我不介意放下什么尊严与面子。”
　　这话听起来像是示弱，但顾安岭却觉得比什么狠话都狠。庄绿棠从没有对他这样说过话，以前能让那个公主如此维护的人，都只有他顾安岭。
　　“我答应你。”顾安岭转过身去不看她，“见了面就随我回青鹤，等你安全抵达皇城，国君自会让人护送伶舟羽回白雁的。”
　　那一刻庄绿棠的心似乎立刻软了下来，因为她脑子里只剩下伶舟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