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月归棠》木青散

20、第二十章·牢狱 什么叫心痛

　　阴暗的牢房充斥着腐烂稻草的气味，又或是还掺杂了一些血迹与尸体的腐臭。庄绿棠走了许久才行至那个最里侧的牢房，层层重兵看守，密不透风。
　　那个原本清朗的少年此时披散着头发，独自坐在牢房的角落里，甚至看不出有没有气息。
　　庄绿棠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她甚至有点迟疑，不敢再走近。
　　“把门打开。”她没有抬头，却是在向顾安岭说话。
　　牢房中的人听到了她的声音，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
　　“绿棠？”伶舟羽的声音有些嘶哑，语气低沉颤抖。
　　顾安岭开了牢门，冷冷开口：“我会一直守在门口，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说完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了牢房不远处。
　　门一打开庄绿棠便冲了进去，但到了伶舟羽跟前却不敢再往前。此时的她很想抱住伶舟羽，可那皇子的白色里衣上满是血痕，她甚至不敢伸手触碰。
　　“阿羽，我来晚了。”庄绿棠伸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有更多泪水涌出来。
　　闻言的伶舟羽温柔地笑了，脸上已经干涸的血痕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谢谢你来了。”
　　伶舟羽伸出左手抱住眼前这个啜泣不已的人，觉得身上的伤痕一点儿也不疼了。
　　“他们对你用刑了？”庄绿棠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没有。”伶舟羽的手轻轻放在庄绿棠的背上，语气也柔和轻软，像是在安慰一只小猫，“这是战场上受的伤。”
　　庄绿棠眼里还噙着泪，伸手轻轻触碰伶舟羽的脸颊。牢房里的昏暗让她看不清他脸上的伤痕，但光影依旧勾勒出那个皇子深邃的眉眼。
　　“胥戎关之战我军损伤如何？”伶舟羽被俘后一直关在这地牢里不通消息，虽然已经猜到此战必是白雁败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这一句。
　　庄绿棠表情一滞，声音也低了几分：“五万白雁军，只剩了不足两万，已经退至梧州城了。”
　　闻言的伶舟羽眼中的神采又暗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有些小心翼翼：“那银砾呢，他是不是也负伤了？”
　　伶舟羽还记得他同将士们殊死抵抗的时候银砾也在一旁，那时的他已经满身是伤，还在拼死想要护住伶舟羽。
　　庄绿棠不知该怎么回答，只默默红了眼眶。她知道那皇子听了会难过，说话时便垂下眼不敢看他：“银砾他......他......。”
　　那皇子见庄绿棠迟迟不语，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被俘这么多日他都没有半分妥协，但此时却眼眶泛了红。七年前他自请前往青鹤为质，国君便派了银砾贴身跟随。在那个充满危险与恶意的青鹤皇城，若没有银砾的保护，伶舟羽恐怕早就死了。那侍卫同海色一样，都是与伶舟羽共过患难的生死之交。
　　看到伶舟羽满是血痕的脸上浮现出哀伤的神情，庄绿棠的泪霎时间夺眶而出，声音也开始颤抖：“是我没用，不能庇护白雁，反而......”
　　“不，不是你的错。”伶舟羽噙着泪出声打断她，“我们都没有错。”那皇子抱着庄绿棠的手又紧了几分，像是在安慰她。
　　庄绿棠的泪落在了伶舟羽的肩上，寂静无声。她本是来救伶舟羽的，现在却要那个白雁皇子安慰她。想到这儿庄绿棠咬牙止了泪，抬起头，用深呼吸尽力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现在首要的是让你平安回到白雁，那些账以后再算。”那公主语气坚毅，说着便要开始检查伶舟羽身上的伤口。
　　那些伤看上去有刀伤有箭伤，的确不像是受刑所致。只是庄绿棠发现从刚才开始伶舟羽只抬了左手抱她，右手一直垂在衣袖里。
　　庄绿棠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你的右手怎么了？”
　　伶舟羽不答话，只是抬眼看向庄绿棠。
　　像一只不肯示弱的困兽突然遇见了同类的眼神。
　　那样的目光让庄绿棠心里更是害怕，她轻轻伸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伶舟羽的右手衣袖。
　　一支断箭贯穿了他的手掌，伤口处的血痕已然发黑，腐肉似是已经与那短箭长到了一起。
　　庄绿棠只觉得大脑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眼睛也有点模糊不清。
　　“我没事，已经不疼了。”那个皇子虚弱地笑了笑，还在强撑着宽慰她。
　　但庄绿棠痛如锥心，觉得心上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她喘不过气来。一瞬间她的脑海里突然充满了恨意，恨自己无用，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身边的人。这一两年间，她相继失去疼爱她的双亲，失去原以为是终生依靠的竹马，如今唯一亲人的背叛更是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她支离破碎的人生才刚刚因为伶舟羽有所起色，现在却眼睁睁看着他受苦也无能为力。
　　许久的沉默，原本背对着牢房的顾安岭也忍不住转身查看，却不想庄绿棠已经悄然站在了他的身后。
　　“阿棠？”见那公主双眼无神，顾安岭还是有些担心。
　　“可不可以让军医帮他看看伤？”庄绿棠红着眼眶，语气也比先前柔和了许多，“至少......”那公主似是强忍着哽咽，“至少帮他把右手的断箭取出来包扎一下，好不好？”
　　顾安岭被庄绿棠的转变惊到了，竟让他想起从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那公主在旁人面前是从不示弱的，唯有在他面前才会温温柔柔地恳求与撒娇。但自从出了祈安公主的那件事，他告诉庄绿棠自己没有能力忤逆家中父亲之命，那公主便变得冷漠了许多，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如此温柔恳切地说过话了。
　　“青鹤国君留着他的性命也不只是为了交换我，必定是要白雁赔上几座城池的。若是他死了，你也不好交差。”那公主接着开口。
　　听了庄绿棠补充的这几句顾安岭倒是放下了心，果然还是那个他认识的倔强的庄绿棠。有那么一瞬间顾安岭还以为从前那个对他温言软语的人又回来了，原来只是自己的错觉。
　　不过顾安岭还是答应了她，毕竟那公主所言也不假。
　　趁着顾安岭出去吩咐人找军医的空档，庄绿棠又走回伶舟羽身边。
　　“青鹤要用你来换我回去，我便随他们走一趟。你好好养伤，若是顺利回了白雁便想办法托消息给我。”庄绿棠收了泪，尽力说得轻松。
　　“你想做什么？”伶舟羽也放低了声音。
　　庄绿棠对着他浅浅一笑，似是在让他放心：“在确认你的安全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做，你不要急着来救我。我会想办法高调回青鹤，我那个舅父也不敢杀我的。”
　　伶舟羽自然是相信庄绿棠的，两人之间无需多言。顾安岭的脚步声再次传来，也没有时间让两人再细细商议了。
　　“你是我的妻子，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青鹤。”伶舟羽压低了声音，说了最后一句。
　　那公主听了这话很是高兴，笑着轻轻吻上伶舟羽的唇。
　　顾安岭刚走回来就看到这一幕，想转身都没来得及。
　　“军医很快就来，你该随我走了。”顾安岭低沉着声音，有些不悦似的。
　　“我不会现在跟你走的。”那公主转过身来，语气又恢复了平静，“既然青鹤要以营救我为借口，那便派使臣到白雁皇城接我，也算是做足了我舅父想要的样子。”
　　顾安岭虽不情愿，但细细一想，若此时由他暗中将庄绿棠带回青鹤，的确名不正言不顺。
　　“好，我会立刻回皇城，带着国君的旨意前往白雁接你。”顾安岭知道庄绿棠的性子，也怕她有什么别的谋划，“阿棠，等你平安回到青鹤，国君才会如约释放伶舟羽，希望你不要节外生枝。”
　　闻言的庄绿棠冷冷一笑：“我和他的性命都在你们手里，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
　　顾安岭不答话，那公主便也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那一日走出牢房的庄绿棠突然觉得一身轻松，像是褪去了一些压了她好久的凡尘俗事。除了伶舟羽，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所以现在她活着的目标很清晰，那就是保护伶舟羽。
　　朱雀大军攻破了胥戎关，又开始对梧州城虎视眈眈。庄绿棠将随身的一百精卫大部分都留在了梧州城，快马加鞭，赶回了白雁皇城。
　　那时国师已经出关，庄绿棠去面见国君王后的时候她也正在大殿中。禀明情由后庄绿棠单独与国师见了面，相谈许久。但那时的她已经顾不上自己身上的巫术了，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去做。
　　青鹤派出的使臣没过几天就到了白雁，要求白雁送回和亲公主，并赔上三座城池。顾安岭虽不在边境，但青鹤两万大军仍然驻扎在胥戎关不远处，随时都可以继续助战朱雀。此时的白雁已经无力与青鹤抗衡，只能接受使臣带来的全部条件。
　　来白雁和亲时沿途的记忆还鲜明如昨日，那公主没想到自己这么快便要返回青鹤了。不同于来时的雀跃与欢喜，现在的庄绿棠心中只有无限哀戚。队伍行进速度很快，六七日便已接近青鹤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