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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钥匙   两天后 ...

  •   两天后,沈屹动身。

      他没拖到第三天。早上陆晚菘开店门,没多久,听见楼上拖行李箱的声音,轮子压过地板,一格一格。她正摆椅子,手上动作没停,耳朵却跟着那声音走——这两天她表面照旧,可楼上那扇窗、那盏灯,总往她眼睛里钻。她没承认,也没跟谁提。

      前天打烊她记账,鬼使神差,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他说三五天回。写完自己先愣了,她记他回来的日子做什么?又把那行划掉,划得不干净,留下一道浅印。昨晚关店门,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眼那扇亮着的窗,多看了两秒,才回阁楼。

      她把这些归结为:楼上要空几天,她少个能说上话的人,仅此而已。

      他拎着个小旅行袋下来,进店,把袋子往吧台脚边一搁,人坐下。

      "忙不忙。"

      "你这不看见了。"她头也没抬,"沈总不赶高铁?。"

      "中午。"他说,"走之前,有个事托付你。"

      陆晚菘手上一顿,抬眼,警觉:"先说什么事,我看答不答应。"

      他没卖关子,从外套内袋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吧台上,往她面前推。

      一把钥匙。黄铜的,旧,齿口磨得发亮,系一根黑皮绳,皮绳磨出了包浆,看得出有年头。

      她没碰,先看一眼,又看他:"什么意思。"

      "我家门的。"

      "我知道是你家门的。"她把手里抹布放下,"你给我这个干嘛。"

      "我出几天差,"他说得理所当然,"三楼那几盆草,没人喂。"

      "……草?"

      "罗勒,迷迭香,还有两盆薄荷。"他数着,"做菜用的。我走这几天,你帮我浇一回,别多,浇多烂根。窗台那盆小的最娇气,得见散光,直晒就蔫给你看。"

      陆晚菘气不打一处来,又有点想笑:"沈屹,你搞清楚,我是你楼下开餐厅的,不是你请的园丁。"

      "我知道。"

      "知道你还把钥匙给我,让我浇花?"

      "顺便。"他面不改色,"还有个事。有份文件这两天寄到,快递一般搁门口,我怕丢。你替我收一下,放桌上就行。"

      "你这是,"她一字一句,"把我当物业,又当门房,还当花匠。"

      "一人身兼三职,"他点点头,"辛苦。"

      "我答应了吗我就辛苦?"

      他没接这句,端起吧台上她给倒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慢悠悠补上最关键的一层。

      "还有。"他说,"以后我不在家,楼下再出点什么事——水管,跳闸,你半夜找不到人,就直接拿钥匙上去。"

      她一愣。

      "上次水管爆,"他看着她,"你给我打电话,我从床上爬起来,二十分钟才到。你在水里头,站了二十分钟。"

      "那也没……"

      "我在家,你上来,三十秒。"他说,"我不在家,你上去,至少能先看看总闸、找找原因,不至于一个人蹲在水里,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

      店里安静了一瞬。

      陆晚菘看着吧台上那把钥匙,没说话。

      她本来有一肚子推辞——不要,不方便,男女有别,又不熟,你这样我以后怎么做人。这些话都在嘴边,可他那句"不至于一个人蹲水里,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精准地戳在了她那个晚上的记忆上。

      她那天确实翻遍了通讯录,翻到最后,手指停在他名字上,犹豫了很久。她不想承认那种孤立无援。可他记得,他还替她把这感觉说出来了。

      她嘴硬:"你就不怕我上去,把你家搬空?"

      "搬吧。"他一脸无所谓,"值钱的你搬不动;搬得动的,没什么值钱的。"

      "……"

      "书你要,随便拿。"他说,"反正你也看不上我那排书架。"

      她被他将了一军。上回送奶冻进去,她余光扫过那面书架,排得随心所欲,她当时就手痒,碍于头回上门,没好意思说。

      "你那书架,"她到底没忍住,"排得是真乱。"

      "我知道。"

      "知道你不整理?"

      "我找不着。"他理直气壮,"按我自己的逻辑排的,闭着眼都摸着。你要给我按颜色重排,我跟你急。"

      她嗤了一声:"谁稀罕给你排。"

      "嗯。"他站起来,拎起脚边旅行袋,"那就这么定了。"

      她还想挣扎两句,他已经把钥匙往她面前又推了推,语气不容商量:"拿着。"

      "算我欠你个人情。"他说,"回来请你吃饭。"

      陆晚菘盯着那把系黑皮绳的黄铜钥匙,迟疑两秒,到底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入手有点凉,沉甸甸,皮绳被她攥在掌心。她没说"好",也没说"谢谢",只嘟囔了一句:"你这人情,欠得倒轻巧。"

      她把钥匙在指间转了半圈,到底没忍住,问出口:"你这趟,真是去看戏?"

      "嗯。"

      "一个人?"

      "看戏还得搭伙?"他看她一眼,"我又不像你,做个菜都得有人试。"

      "……"她被堵了回来,"我就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问两句。"他拎起袋子,"放心,我走我的,你的店,我隔着一千公里也惦记不着。"

      这话听着平常,她品着"惦记"两个字,没接,低头把钥匙攥紧了一点。

      他已经往门口走,听见前面那句,回头,镜片后头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不轻巧。"

      他说:"我把家都押你这儿了。"

      风铃叮地一响,他推门出去了。

      陆晚菘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扇门,手心里那把钥匙被攥得有点发热。

      小满早就竖起耳朵在旁边听着了,等人一走,立刻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声音:"姐!他把家里钥匙给你了?"

      "嗯。"

      "让你浇花?"

      "嗯。"

      "还让你……"小满眨眨眼,努力消化,"以后直接上去?"

      陆晚菘把钥匙往围裙口袋里一塞,不看她:"他出差,没人看房子,我离得近,顺手的事。"

      "哦——"小满拖长了音,一脸"我信你才怪",又忍不住往楼梯口看,小声嘀咕,"姐,我看电视里头,男的给女的钥匙,那可都是……"

      "都是什么?"

      "……没什么。"小满对上她的眼神,机灵地把话咽回去,"我去擦桌子!"她抱着抹布溜了。

      陈默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面包从后厨出来,路过吧台,慢悠悠、不轻不重地丢下一句:"姐。"

      "嗯?"

      "他那几盆草,"陈默说,"要真那么金贵,他不会不搬去公司。"

      陆晚菘切东西的手顿了一下。抬头,陈默已经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了,背影平静,像只是随口一说。

      她品着他这句话——什么意思?陈默是说,沈屹根本不是为了那几盆草?

      她没追出去问,把钥匙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放在吧台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黄铜钥匙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皮绳蜷成一小圈。她想起他递钥匙时那神情,不像临时起意——钥匙是旧的,皮绳磨出了包浆,像是在身上揣了很久,专等一个给出去的由头。这念头一冒,她自己先按了回去:揣多久跟她有什么关系,一把钥匙而已。

      她跟自己说,别多想,就是帮个忙,邻里照应,再正常不过。他回来,钥匙还他,两不相欠。

      可她没把钥匙搁进抽屉,重新塞回了围裙口袋,贴身放着。

      他走的当天,店里照常忙。

      午市、晚市,一拨一拨的客人,她在后厨和前厅之间转,到晚上打烊,腿都酸了。收拾完,解下围裙,本来要回阁楼,脚走到楼梯口,想起什么,停住了。

      她摸出那把钥匙。

      浇花。

      她白天忙忘了。那几盆娇气的草,一整天没见水,要真蔫了,她没法跟那位交代。

      她转身往楼上走。

      楼道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又在身后一层层暗下去。爬到三楼,站在那扇门前,手里捏着钥匙,莫名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明知道他不在,明知道她是来干正事的,可拿钥匙开一个男人家的门,这感觉还是怪。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推开门,先探进半个身子,屋里黑着,没拉窗帘,外头街灯的光透进来,朦朦胧胧勾出家具的轮廓。她在墙边摸到开关,按亮了灯。

      暖黄色的光,一下子铺满整个空间。

      她在门口弯腰脱了鞋——上回进来,她见他玄关摆着整整齐齐的拖鞋,便有样学样,光脚进去,先去找那几盆草。

      植物都在窗台和南向的小阳台上。罗勒长得精神,迷迭香像一小丛灰绿的针,两盆薄荷倒有点垂头丧气,土是干的。她去厨房接了水,记着他的话,没敢多浇,一盆盆喂过去,又把那盆最娇气的,往散光的地方挪了挪。

      做完这些,她直起腰,目光这才落到这间屋子里。

      她其实是头一回,在他不在的时候,自己站在他家里。上回送奶冻,他在,灯亮着,两个人隔着一杯水斗嘴,她没好意思多看。这会儿没人,整间屋子安安静静,全摊在她眼前。

      厨房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一尘不染,调料瓶按大小排成一排——他在自己的地盘上,东西摆得比她还讲究。台面上搁着一只手冲壶、一只磨豆机,旁边一个小小的玻璃罐,插着几支洗干净的勺子。

      她本来不该多看。可人都进来了,眼睛管不住。

      餐桌上摊着几本翻开扣着的书,旁边压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字迹方硬,是她认得的那一手,纸上画了些箭头和圈,像在琢磨什么事。靠墙的矮柜上,零零散散摆着些不起眼的东西:一块边角磨圆了的石头,一个掉了漆的小木偶,还有一张倒扣着的相框,背朝外,看不见照片。

      她的目光在那张倒扣的相框上停了一下。

      一个人家里头,相框是倒扣着的,要么是忘了,要么是不想看。她没去翻——那是别人的东西,再好奇,也有边界。

      可她心里那点嘀咕,又重了一分。她发现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薄得像他书架上那层灰——她知道他喝白水、种香草、吃她的菜会复盘,知道他看个戏能跑几千里;可她不知道他从哪儿来,惦记过谁,又为什么把日子过得这么静,静得像在躲什么。

      屋里有股很淡的味道,是他身上那种晒旧书似的檀香,混着窗台罗勒被夜气一激、散出来的一点青气,不浓,却处处都在,像他这个人,安静地占着一块地方。

      她鬼使神差,往那面书架走了两步。

      走到跟前,才看清这书架乱得有多理直气壮——哲学、剧本、画册、菜谱,甚至夹着几本卷了边的旧杂志,全按他自己才懂的次序塞着,有的书脊朝外,有的干脆横着摞。她做设计的眼睛看着难受,手抬了抬,想抽一本,指尖碰到书脊,又缩了回来。

      别人的书,别人的次序,她一个拿钥匙来浇花的,没资格翻。

      可到底没忍住,她从最外头那摞横放的书里,轻轻抽出最上面一本,是个剧本,翻得旧,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批的是台词和走位,字里行间那股认真,不像随手翻翻。她没多看,合上,原样放回去,连摞着的角度都尽量摆成她刚见的样子。

      一个人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对待一件没用的事,还肯下这样的笨功夫——她忽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会为一出戏,坐几千里的车,去几天不回来。

      她收回目光,没再往深处探。

      客厅那面整墙的书架,她职业病又犯,看着那随心所欲的排列,手痒,到底忍住,把手背到身后。"回头让他自己请我整理。"她小声嘀咕。

      代收的文件还没到,她没什么可等的,浇完花就该走。她最后扫了一眼客厅,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她走到玄关、弯腰要穿鞋的时候——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从屋里的某个方向传过来。

      水声。

      像是什么地方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她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黑着灯的浴室方向,那点水声,断断续续。

      她明明记得,他出差了,家里没人。

      陆晚菘站在玄关,光着一只脚,手还搭在鞋上,后脖颈那点凉意,一点一点爬了上来。

      她走还是不走,那滴水声,又响了一下。

      这一回,她听得真切——不是水龙头。

      浴室的门,是关着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极细的、暖黄色的光。

      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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