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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把钥匙   陆晚菘 ...

  •   陆晚菘光着一只脚,站在玄关,跟那扇浴室门对峙。

      门底下那一线暖黄灯光,像故意挑衅,明晃晃地横在她眼前。水声断断续续,这会儿听清楚了,是花洒,水打在什么硬物上,沙沙的,里头的人洗得从容,完全不知道客厅还杵着一个她。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

      第一反应是贼。可哪个贼进门,先洗个澡?这也太不见外了。第二反应是沈屹没走——可她亲眼看着他拎着旅行袋出的门,风铃还响了。第三反应她不愿意承认,可它自己冒了出来:他出差是假,金屋藏娇是真,前脚拎包走人,后脚把人接进来,还让她在楼下一本正经地替他浇花。

      她站在那儿,指尖转着那把黄铜钥匙,非但没慌,反倒被气笑了。

      走?凭什么走。她光明正大拿钥匙来干活的,要躲也该里头那位躲。她要是灰溜溜地下楼,倒显得她心虚。

      她把鞋往地上一搁,没穿,光着脚往浴室方向走,脚步不快,却很稳,走到门口,抬手,不重不轻地敲了两下门板。

      她正琢磨第一句该怎么说才够分量,浴室的水声停了。

      紧接着,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陆晚菘脸上那点笑收了,神色淡下来,往后退了半步,不躲不避地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

      一股热气先涌出来,裹着沐浴后那股暖烘烘的湿气,还有一缕很浓、很利落的香,不是香水那种甜,是干净的、带点木质的味道。

      然后,人出来了。

      一个女人。

      身上松松系着一件男士浴袍——明显大了,袖子挽了两道,腰带随意一收,露出一截锁骨。她头上包着毛巾,一只手正拿毛巾擦着发尾,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没进浴袍领子里。

      她抬眼,看见了客厅里的陆晚菘。

      两个人,一个湿,一个干,隔着两三步,同时定住了。

      陆晚菘先打量的对方。

      这女人没化妆,脸上素着,可素着脸也压不住那股明艳,眉是眉,眼是眼,睫毛又长又密,被水汽濡湿了,一缕一缕。她个头不矮,浴袍底下露出的小腿线条利落,站姿松松的,却一点不怯场。

      陆晚菘心里那点"金屋藏娇"的判断,莫名其妙地,又坐实了一分。

      长这样,难怪。

      两个人谁都没先急着开口。

      她也抬起眼,不闪不避地把对方打量了一遍——宽大的浴袍,濡湿的发,水珠顺着脖颈往下,还有那股干净利落的木质香。对方在看她,她也在看对方,两道目光在半空中撞上,谁也没让谁。

      最后,是对面那女人先弯了眼,挑着眉,声音里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慵懒:"哟。"她说,"这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个浇花的?"

      "我也正想问。"陆晚菘语气平平,把手里的黄铜钥匙抬了抬,不慌不忙,"你又是哪位?怎么进来的?"

      不软不硬,一句话,先把对方那点主人家的架势挡了回去。

      "我?"女人抬手,指了指玄关柜最上头那个小瓷碗——陆晚菘进门时瞥见过,碗里搁着几把钥匙,"我拿钥匙开的门。"

      她放下手,抱着胳膊,反将一军:"不过这话,该我问你吧?我进门的时候,屋里黑着,没人。我洗个澡的工夫,客厅里站着个大活人,手里还攥着我弟的钥匙。"

      我弟。

      陆晚菘眉梢一挑。

      她的目光在对方那身明显大了一号的男士浴袍上,慢悠悠转了一圈,又落回那张素着脸也明艳的脸上,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他出差,他姐倒是熟门熟路,进门先洗上澡了。"她把浇水壶往臂弯里一搁,语气平平,"你们姐弟,可真不见外。"

      "亲姐,一个妈生的,见什么外。"女人盯着她,忽然品出了什么,眼尾一弯,"等等,你该不会以为,"她抬手比了比自己这身浴袍,"我是他什么人吧?"

      "我没那闲工夫。"陆晚菘面不改色,"我就是来干活的。倒是你——"她抬了抬下巴,"空口一句'我弟',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现在冒充人姐姐的,又不犯法。"

      "哟。"女人乐了,"还审上我了。"

      "彼此彼此。"陆晚菘说,"你刚才,不也把我当贼。"

      女人听完,非但不恼,反而抱着胳膊,把她重新打量了一遍,那眼神里多了点实打实的欣赏,像在旧货摊上冷不丁淘着件好东西。

      "行。"她点点头,往客厅走,经过陆晚菘身边时,很不见外地拍了拍她肩膀,"有点意思。你别站着了,坐啊,站着像根电线杆。"

      她大剌剌在沙发上坐下,跷起腿,抬头看她,伸出手,姿态大方:"正式认识一下。沈瑜,沈屹他姐,亲姐,一个妈生的那种——这回,够清楚了?"

      陆晚菘低头看了眼那只手,指甲修得干净,手腕一块素面的表。她没再端着,伸手,干脆利落地握了一下。

      "陆晚菘。"她说,"楼下开餐厅的。"

      "我知道。"沈瑜握着她的手晃了晃才松开,"我弟这栋楼,底商就你一家。"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他嘴上不说,可这楼里的事,我比他自己还清楚。"

      陆晚菘没立刻坐。

      她去厨房,把浇水壶放下,顺手倒了两杯水,端出来,搁了一杯在沈瑜面前。做这些的时候,她那点绷着的劲儿慢慢松了,可心里头那串问号,一个都没少。

      她在沈瑜对面坐下,决定问个明白:"你怎么……这个时候,在他这儿洗澡?"

      "我啊。"沈瑜端起水,喝了一口,"我在附近有个画廊,今天布展,忙一身汗,晚上还得去见个人,一身灰头土脸的,没法见。我自己家住得远,我弟这儿近,我又有钥匙,就上来冲一下,换身衣服。"

      她理直气壮:"我用我弟的浴室,天经地义吧?"

      "……那你进门,没看见有人?"

      "我进门黑着灯啊。"沈瑜说,"你大概在阳台上浇花,阳台门还拉着,我哪儿知道有人。我还寻思我弟这花,旱也旱不死,等他回来再说。"

      她放下杯子,忽然凑近了些,眯眼打量陆晚菘,那目光里带着点探究,和一点藏不住的打趣。

      "我说,"沈瑜慢悠悠地开口,"我弟,让你帮他浇花?"

      "嗯。"

      "还把家里钥匙给你了?"

      "……嗯。"

      沈瑜听完,没说话,往沙发背上一靠,抱着胳膊,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你笑什么?"陆晚菘警觉。

      "没什么。"沈瑜摆摆手,"我就是想起来,他那几盆破草,金贵什么呀。"她朝窗台那边努了努嘴,"罗勒迷迭香,外头十块钱一盆,养死了再买。他公司窗台上也摆着一排,长得比这儿还好。"

      "他要真放心不下这些草,"沈瑜慢条斯理地给她点破,"出差前自己不会搬公司去?用得着,巴巴地把钥匙交到你手上?"

      陆晚菘正在喝水,闻言,把杯子放下,抬眼,神色一点没乱。

      "沈小姐,"她不慌不忙,"这话,我今天已经是第二回听了。"她朝楼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们后厨那个小孩,也这么说。"

      "那小孩有眼光。"

      "是你们想多了。"陆晚菘语气平平,"他给我把钥匙,是怕水管再爆,半夜找不到人。我一个开店的,楼在他名下,真淹了,损失算谁的?他这是——"她顿了顿,吐出四个字,"风险管理。"

      "哟。"沈瑜挑眉,"风险管理。"

      "挺高级吧。"

      "高级。"沈瑜憋着笑点头,"那他天天往楼下跑,一坐一个钟头,也是风险管理?"

      "他盯装修质量。"

      沈瑜终于没绷住,噗嗤笑出声,指着她:"行行行,风险管理。陆晚菘,你这张嘴,死的能说成活的,我今儿算见识了。"

      沈瑜进浴室,把头发收拾了,换了身衣服出来。

      她换了一件酒红色的衬衫,袖子挽着,头发吹成大波浪,松松披在肩上,又拿出口红,对着玄关那面小镜子,不慌不忙地涂。正红色,一笔下来,整个人的明艳一下子全亮了,跟刚才素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陆晚菘站在旁边,看着她三两下把自己收拾得光彩照人,忽然有点明白,沈屹那种不动声色的讲究,是打哪儿来的了——这一家子,男的女的,没一个肯潦草。

      "他不在这几天,"沈瑜转过身,"你要是……我是说,店里要真遇上什么事,找我。"

      她从吧台上抽了张纸巾,拿笔写了串数字,推给陆晚菘:"我电话。别跟我客气,我弟那个人嘴笨,有事他未必说得明白,我比他利索。"

      "他是话不多。"陆晚菘把纸巾折好,不慌不忙收进口袋,抬眼,似笑非笑,"不过嘴笨的人,损起人来,可是一句没落下。"

      沈瑜手一顿,随即乐了:"哟,你这是,已经领教过了?"

      "领教多了。"陆晚菘面无表情,"互相领教。"

      陆晚菘看着那张纸巾,没推辞,收了。

      "谢谢。"

      "谢什么。"沈瑜拎起自己的包,往门口走,"以后啊,别拿我当外人。"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又回头,眼睛里闪着点不怀好意的光。

      "陆晚菘。"

      "……嗯?"

      "我弟那书架,你实在看不下去就给他理了,他吃软不吃硬,嘴上说急,不会。"沈瑜冲她眨眨眼,拉开门,风一样地走了,临了扬了一句:"下次请你吃饭!我有好多他的事,跟你聊!"

      门带上了。

      屋里一下子清净了。

      陆晚菘一个人站在客厅,收拾完沈瑜用过的杯子,在那面整墙的书架前停下。沈瑜的话、陈默的话都在耳边。她看着那一排横七竖八的书,手痒了又痒。

      "……才不上你们的当。"她背过手,拔下那把黄铜钥匙,关灯,出门,下楼。

      楼道的声控灯一路亮着,她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脚步慢了下来。

      她想起沈瑜围着她弟那件宽大浴袍、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嘴角翘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这种人家的姐姐,会端着,会拿眼睛上下掂量她,会问东问西。结果这位倒好,一见面先把她当成了"家里藏着的园丁",知道了她是谁,又热络得像认识了很多年,临走还塞电话、约吃饭。

      她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反感。

      甚至有点,期待那顿饭。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摇头,加快脚步下了楼。

      回到店里,后厨还亮着灯。

      陈默在收拾,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又极其平静地挪开了,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花浇了?"

      "浇了。"

      "嗯。"他低头继续擦台面,擦了两下,又像随口补了一句,"你上去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被他那书架绊住了。"

      陆晚菘解围裙的手,顿了一下。

      "……差点。"她说。

      陈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极淡极淡地,松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小满早就下班走了,店里就剩他们两个。陆晚菘把围裙挂好,走到吧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沈屹那边安安静静,大概还在高铁上。

      她点开和他的对话框,看了两眼,到底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下了。

      她转身要回阁楼,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后厨窗台上——那是她自己搁在店里的几盆香草,罗勒、薄荷,养得绿油油的。

      她忽然有了个主意。

      她蹲下去,从那盆最精神的薄荷上,掐了一小枝,找了个小小的玻璃杯,倒上水,把薄荷插了进去。

      做完,她把那个小杯子,搁在了吧台最显眼的位置——沈屹下次来,一坐下,就能看见。

      她说不上来自己这是干嘛。大概是……礼尚往来,他给了她钥匙,她给他留一枝薄荷,谁也不欠谁。

      她对着那枝嫩绿的薄荷看了两秒,满意地点点头,关灯,上楼。

      阁楼上,她躺到床上,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照旧晃在天花板上。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没消停,走马灯似的,一会儿是沈瑜那句"他图什么",一会儿是那排乱得理直气壮的书架,一会儿又是沈屹出差前,回头说的那句"我把家都押你这儿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自己跟自己说了句:

      "……真是的。"

      也不知道是在说那一家子,还是说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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