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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林一帆的眼睛 林一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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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帆这个人,长了一双专门用来拆台的眼睛。
她跟陆晚菘从美院大一就认识,十年了。十年里她干得最持久的一件事不是画画,不是上班,是相亲——相到第三十几次,她已经能在对方坐下头三十秒,判断出这顿该不该自己买单、待会儿用什么理由脱身。
她说她这双眼睛,是被一桌又一桌奇葩喂毒的,毒到后来,看谁都像看一份还没盖章的简历。
陆晚菘本来以为,自己那点事,瞒得过天,瞒得过地,起码瞒得过店里两个小孩——陈默不爱说,小满看不深。
她唯独漏算了林一帆。
那天下午,林一帆没打招呼,直接推门进来,带着一阵风,把包往吧台上一搁,人往高脚凳上一坐,动作行云流水,像回的是自己家。第一句不是寒暄,是控诉。
"我昨天那个,绝了。"她摘下围巾,"约在咖啡馆,他迟到四十分钟,来了先不道歉,掏手机给我看他股票账户,说今天又涨了多少,还说'女人嘛,不懂这些,你就记住,跟着我,饿不着'。"
陆晚菘切着柠檬,刀没停:"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确实不懂,我就想知道,你账户涨的那点,够不够你迟到这四十分钟,我在心里给你估的时薪。'"林一帆面无表情,"他脸绿了。"
"绿成什么样。"
"绿得能掐出水来。"林一帆喝了口水,"我相了三十几回亲,就悟出一个理——一个人喜不喜欢你,别听他说什么,看他肯不肯为你费那个'没必要的劲'。话能装,劲装不出来。"
陆晚菘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她这位闺蜜别的本事没有,把天聊死、把人噎走,向来一骑绝尘。
林一帆喝了口水,目光往店里一扫,扫住了。
靠窗最里面那个位置,坐着一个人,深色针织,袖子推到小臂,面前一杯水,手里翻着什么,翻得不快,坐得很安静,跟这店里的桌椅几乎是一个色调。林一帆那双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又慢慢挪回到陆晚菘脸上。
"那位,谁啊。"她压低声音。
陆晚菘切柠檬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稳了稳:"房东。"
"哦——就是那位冷脸房东?"林一帆把这个音拖得意味深长,"大下午的,房东在你店里,看书。"
"他常来。"
"多常?"
陆晚菘没立刻答,把切好的柠檬一片片码进盒子,码得很整齐,像这样就能把问题也码过去:"……周三来。"
"今天周几?"
陆晚菘手停了。她当然知道今天不周三,她每天写黑板,周几比谁都清楚。可沈屹如今来得没那么守规矩,有时周二,有时周四,坐一会儿,喝口水,她忙她的,两个人一搭没一搭。她说不上来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等留意,已经这样了。
"他……这两天也来。"她斟酌。
林一帆没说话,就看着她。那目光不凶,甚至带笑,可陆晚菘被看得后脖颈有点发紧,像当年交作业,林一帆一眼看出她哪张是赶工糊的。
"你等着,我去会会他。"林一帆忽然从高脚凳上下来,理了理头发。
"哎——"陆晚菘想拦,没拦住,眼睁睁看她不慌不忙走过去,在沈屹那张桌子对面大大方方坐下了。
陆晚菘隔得远,听不清,只看得见。
林一帆先开口,笑着伸出手,自我介绍。沈屹抬头看了她一眼,合上书,跟她握了一下。林一帆问话从来绕弯,三句之内必下套,果然,她抬手比了比店里,又指了指那杯水,一脸无害。沈屹靠在椅背上听,神色平平,听到某一句,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开口回了句什么,林一帆愣了半秒,随即笑了,像本想逗人家,反被将了一军。
陆晚菘在吧台后面心提起来又放不下,干脆抓起抹布,假装去擦旁边的桌子,绕出吧台,一张桌子一张桌子慢慢抹过去,人一点一点往那边蹭,耳朵竖得比门框还高。她刚蹭到能听见的距离,正赶上林一帆问最后一句。
"……那你觉得,我们家晚菘这人,怎么样?"
陆晚菘擦桌子的手僵在半空。这问题她自己都不敢听答案,可脚像钉住了,躲都来不及。
沈屹没急着答,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林一帆,不偏不倚,落在不远处假装擦桌子的陆晚菘身上。
就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那点装模作样全让他看穿了,硬着头皮,没躲,也看过去。
他收回目光,放下杯子,对林一帆,慢条斯理:"她啊。她做的饭,十道有八道在骗人。看着是素的,吃着是荤的;以为是甜点,里头藏着辣。我每回吃完都得复盘,才知道自己到底吃了什么。"
林一帆慢慢笑了,笑得肩膀直抖:"那你还来?"
沈屹也笑了一下,很淡:"被骗上瘾了,没办法。"
陆晚菘站在桌边,手里抹布攥成一团。"骗人""上瘾""没办法",一个字没提她,可每个字都像绕着她转。她脸上还得绷着,端着抹布转身就往吧台走,走得比平时快,耳尖有点热。
身后林一帆跟沈屹又说了句什么,起身回来了。
林一帆一坐回吧台,那笑就没收过。
"陆晚菘,你完了。"
"我怎么就完了。"
"他刚才看你那一眼,你没看见?"
"我忙着呢,谁看他。"
"行。"林一帆伸手,"手机。"
"干嘛。"
"给我看看。你那点小心思,嘴能瞒,手机瞒不了。"
"我手机有什么好看的,客户信息,商业机密。"陆晚菘往后退了半步。
"少来。"林一帆身子一探,眼疾手快,趁她没留神,一把将吧台上她的手机捞了过去——她俩十年,对方密码比自己的还熟。
"哎你——"
晚了。林一帆已经解锁了,往吧台边上一靠,手指飞快划了两下,停住了。
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躺在最上头,因为最近聊得勤,自己排了上去,她不记得什么时候置的顶,也许根本没置。林一帆一条一条往上翻,看到了"210度25分钟",看到了"你每条都发我怎么能不看",看到了那晚她端奶冻上楼前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话,翻得很慢,脸上从看热闹,一点点变成了"我就知道"。
陆晚菘的心跟着提起来,伸手去够,林一帆把手一抬,没让她够着。
"你给我解释解释,"林一帆把屏幕转过来,手指点在一条上,"什么叫'上来吧,水刚开'?"
"他请我喝水。"陆晚菘嘴硬。
"房东,半夜,请你上楼喝水?"
"……奶冻是我送上去的,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林一帆点点头,又划了一下,"那这个,'你每条都发我怎么能不看',也是礼尚往来?"
陆晚菘答不上来,趁她分神,扑过去要夺,林一帆侧身一躲,把手机往背后一藏,盯着她,语气忽然不打趣了,认真了几分:"晚菘,我问你句实在的。你对他,到底什么感觉?"
店里安静下来。后厨陈默在刷东西,水声哗哗,小满在前头擦玻璃,抹布一下一下。陆晚菘手指无意识去转食指上那枚银戒指,转了两圈,被自己按住。
"你今天到底想干嘛。"她不答反问,声音有点发紧,"相亲相多了,是不是看谁都像有情况。"
她没说"没感觉"。她绕开了。
林一帆看着她费力躲闪的样子,没再追,心里有数——要是真没感觉,她早一句"脑子有病"顶回来了,何必如此费劲地绕。
她没逼,只把围巾慢慢叠着,像随口提起:"还记得毕业展那年吗。"
陆晚菘手一顿。
"你那组画,叫什么来着,画了一整学期城市里那些没人看的角落,拿了系里第二。"林一帆说,"评委当着全班问你想表达什么,你说'没什么,交作业呗'。"
她当然记得。那组画她画了半年,冬天蹲在立交桥底下写生,手都冻裂了,每一张都是心血。
"后来有个画廊的人,想买你那组,来了三回。"林一帆看着她,"你每回都把人堵在门口,说'随便画的,不值钱,你们别当真'。人家第四回不来了,买了别人的。我记得那阵你嘴上说清静,半夜两点爬起来,把画一张张翻出来对着看,以为我不知道。"
店里静了几秒。
"陆晚菘,"林一帆声音放轻,"你对画这样,对人也这样。嘴上把什么都推得干干净净,推完了,半夜自己又爬起来看。"
她到底没说"后悔"两个字,可意思全到了。
陆晚菘捏着那枚银戒指,没抬眼,半天,闷声说:“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林一帆拎起包往门口走,走两步,回头冲里面那张桌子扬了扬下巴——沈屹还坐在那儿,重新翻开了书,像这整场风波都跟他无关。
"沈先生!"她喊,"我们家晚菘,嘴硬,心软,你多担待。"
沈屹看着她,又看一眼吧台后面的陆晚菘,镜片后头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轻的笑意。
"看出来了。"他说。
"那你——"
"我有耐心。"他合上书站起身,端起空杯子,慢条斯理补了句,"反正,她店跑不了,楼也跑不了。"
林一帆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掀门帘出去了。
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店里又安静下来。沈屹端着杯子走到吧台,搁下,没走,就站在对面。两个人隔着吧台,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是她绷不住:"你刚才跟我朋友胡说什么。"
"没胡说,她问,我答。"
"什么叫'上瘾'?"
"说你做的菜。"他一脸坦然,"你要非往别处想,我也拦不住。"
陆晚菘被他将得没话说,抓起杯子转身去水槽,背对着他冲水,水声哗哗。她听见他在身后站了一会儿,脚步声往楼梯口去,走到一半停下,没回头,丢下一句:"下周三,老时间。"
"知道了。"
"还有,奶冻,醪糟再多搁点。"
脚步声上了楼,渐渐没了。
第二天她在楼梯口撞见他,他怀里抱着一摞资料,夹着两张剧场的票根,看见她,停下,提了句:"我后两天出趟远门,南方,看个戏,顺道见两个人,三五天回。"
"大老远,就为看个戏?"她搬着东西,没抬眼。
"就为坐进黑地里,几个钟头没人找。"他说,"人总得给自己留个出口。"
她"哦"了一声,"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随口一说。"
他走了。她站在原地,却品出一点别的——他从来不跟她汇报行程,这是头一回。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盘账,陈默和小满都下了班,店里只剩她一盏灯。她对着账本,算着算着,脑子里冒出来的居然是:他要是不在,周三楼上空着,那杯白水没人喝,她做了新菜端出来,吧台上头那张高脚凳空着……
她愣住了,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原来不知不觉,楼上那个人在不在,已经能牵动她。
她想否认,给自己排了一串道理——开店的人总盼着熟客,他是最稳定的那个;她忙,缺个人试菜;她不过是习惯了。可这一回,这些理由她自己听着,一个比一个虚,她连一个像样的都抓不住。
打烊后她在备忘录里添了两行。一行是:下次醪糟多搁两勺。
另一行,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留下五个字——他几号回来。
她看着那行字,脸有点发烫,没删,也没发,把手机扣下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没忍住,把手机翻过来,点开那个对话框往上翻了几页,再锁屏。她跟自己说,她是想弄清楚一件事——这三年,楼上那个人,到底从什么时候起,占了她这么多地方。
可这账算不清。她算得清店里每天进多少货、出多少餐,算不清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因为一句"随口一说"的行程,心跟着悬起来。她关店门前,下意识多拿了个干净杯子搁在吧台上,摆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又收回去——人还没走呢,她这是做什么。
窗外国槐的叶子一片一片,风一过,落下几片。楼上的灯还亮着,隐约有收拾东西的动静,再过一天,那灯就要黑上三五日。
她关了店门,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亮着的窗,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怕那片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