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指鹿为马   陆晚菘 ...

  •   陆晚菘研发新菜,不爱照着菜谱走。

      广告公司那两年,她把模板这东西做伤了。提案有模板,海报有模板,连逢年过节群发的祝福都存在一个共享文档里,谁用谁复制,落款一改,齐活。她后来开店,给自己立了条规矩:常备菜可以有,但店里总得有那么几样,是客人拿着手机搜不到同款的。

      人家吃完,说不出"哦这个我在哪儿也吃过",她才算赢。

      生蚝是头天下午就跟陈默交代好的,蒜蓉的、芝士焗的,各备一半。周二上午货到,一箱,壳上还挂着海腥气,她当场开了一只,什么都不蘸,先抿了口原汤。咸,甜,还有点凉,像把一小片海搁在舌头上。

      她咂摸两下,改了主意。蒜蓉芝士不是不好,寻常馆子都这么伺候,可浓蒜厚芝士一压,鲜味让到一边,只剩个满头大汗的热闹。这么好的蚝,不该这么打发。

      她冲后厨改口:"蒜蓉芝士先别备了。"

      陈默探出头:"昨晚不是说得好好的?"

      "改了,我做个不凑热闹的。"她已经洗净手站回灶台前。

      青番茄去皮打汁,留一点果肉碎,兑进她自己酿了小半个月的康普茶,那酸是茶和时间慢慢养出来的,软,回甘,不像醋那样直冲。封层纱布搁冷冻室,隔半小时拿叉子刮一遍,刮成蓬松的粗冰,临了现磨一点山葵,只点一丝提尾。蚝肉上搁一小勺,淡绿的冰衬着灰白的蚝,发酵的酸先化开,带着点茶气,蚝甜才从后头跟上来,不抢戏,专给人搭梯子。

      第二只配柚子胡椒。那酱是柚子皮、辣椒拌了盐慢慢发酵出来的,针尖大一点,咸辛里带一股 citrus 的香,底下垫一片生蚝叶——那草本其貌不扬,咬开先青,紧跟着一股海鲜的鲜,理直气壮地骗你。

      两只摆一处,一绿一青,碎冰铺底,旁边没放柠檬,她嫌柠檬太随大流,改切了几片极薄的水萝卜,红白相间,主要为了好看,次要为了让这盘东西看起来贵一点。

      陈默凑过来伸手要拿,"啪"地被打开。

      "摆盘没定。"

      "我尝味。"

      "头一份得给客人。"

      陈默看着她,平静地戳穿:"你说的客人,是房东。"

      "他也是客人。"

      "客人值得你为他折腾一上午?"

      陆晚菘把盘子往出菜台上一搁,不接这茬,换了条干净围裙,走两步又回头:"冰沙别偷吃。"

      陈默没理她,回去切菜,切得很有节奏,像在给她的口是心非打拍子。

      晚市六点开。

      天还没全黑,落地窗外那棵槐树剩个深色的轮廓。头一拨是附近上班的,两桌,进门就喊饿;后来又进来一对,男的捧着手机,女的点菜他听,点什么他"随便",等菜上了,他对着每盘拍照,拍完才许女的动筷。

      小满在前面转,马尾一甩一甩,上水、递菜单、报今日,嘴甜:"今天烤鸡是招牌,奶冻是新做的,带桂花,要不要试试?"陈默在后厨排兵布阵,火一起,抽油烟机嗡嗡响,铁板滋啦一声,店里那股烟火气就立住了。

      陆晚菘在吧台后头,手指在台面下轻轻敲。她跟自己讲,她是在等一个反馈,新菜头回做,需要张挑剔的嘴。她没在等谁。

      六点零几,风铃响。

      沈屹进来,深色薄针织,袖子推到小臂,手里空着,像从楼上溜达下来的。他目光在店里转半圈,落到吧台,走过来,还没坐,她先开了口。

      "生蚝,新做法,算我请你试菜。"

      他眉梢动了一下:"我还没点菜。"

      "我知道,你坐。"她已经转身去取。

      盘子端出来搁在他面前,她退后半步,那点等着被检验的认真绷着,脸上还得装随意。他没立刻看菜,目光先落到她脸上,停了半秒——她正低头摆弄第二只生蚝的摆盘,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随动作蹭过手背,也没去拢。他看着那缕头发,神色没什么变化,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极轻地动了动,目光才落回盘子。

      他看得挺细——碎冰,海盐,一绿一青,那几片萝卜。

      "这绿的是什么?"他点了一只。

      "青番茄康普茶冰沙,趁冰吃。"

      他端起来送进口中,嚼得安静。她盯着他,这人吃东西不发声、眉头不动,她看不出好坏,心里那根弦一寸寸往上提。寻常客人好吃会"哇",不好会"还行",他两样都没有,平静得像在等食物自己招供。

      "怎么样?"她没忍住。

      他咽下去,先皱眉:"山葵放多了。"

      她一愣,正要辩——

      "冲。"他说,"你是想把我送走,好继承楼上那层?"

      她准备好的话拐了个弯。这话听着是嫌,可"继承楼上那层"……他尝出了山葵,还顺手把她那点心思编成段子,她一时分不清真嫌还是逗她。

      "就放了一点。"

      "嗯,一点,挺有章法,不像失手。"他放下壳,"像蓄谋已久的报复。"

      她把第二只推过去:"这只柚子胡椒,底下那片叶子也吃了,生蚝叶,吃着有蚝味。"

      他看看那叶子,将信将疑,连蚝带叶吃了,嚼两下,眉梢抬起来,没说"好神奇",他说:"你这店,主打一个指鹿为马?"

      "那叫惊喜。"

      "鹿是植物,马是海鲜。"他一本正经点点头,"赵高要在世,得拜你为师。"

      她被损得没脾气,可又没法真生气——他要真吃不懂,不会有这两句。他越是嬉皮笑脸,她越拿不准他到底品出了多少。这人吃饭跟下棋似的,每口都藏后手。

      她没让他闲着,第二道端上来布拉塔。

      一颗整奶酪,小刀一划,奶浆自己淌出来,底下垫着干煎出焦纹的桃子,淋一圈嫩绿罗勒油,撒几片炸酥的罗勒叶。

      他拿勺子戳了戳,看奶酪淌,抬头:"这东西端上来还流。"

      "它就那样,流心是它的本事。"

      "哦。"他一脸恍然,"那它跟你的饭一样,也'故意'没熟?"

      她就知道他在这儿等着。"没熟的是本事,流了的也是本事。"

      "嗯。"他舀一口,桃子配奶酪,嚼了嚼,"你这家店,横竖都有理。"

      她听不出夸还是损,干脆不答。他把那盘布拉塔吃完,临了像随口施舍一句:"桃子还行,煎过,酸收住了。"就五个字,还是"还行",可她注意到,他把罗勒油拌得很匀,一口没剩。

      墨鱼炖饭端上来,黑得发亮,青口、虾仁、小鱿鱼码在上头,一点欧芹,一撮烤到酥脆的酸种面包碎。

      他舀一勺看了看米,抬头,又是那句:"饭没熟。"

      "熟了。米芯故意留的,外头绵,里头一点咬劲,炖饭都这么吃。"

      "哦——"他把这个音拖得很长,"故意的。我小时候,我妈煮糊过一回饭,揭锅一层锅巴,她也说'故意的,锅巴养胃'。"

      "……这不一样。"

      "一样的,做饭的人总有说辞。"

      他低头吃,三口两口不慢,她站在吧台里盯着,想从他脸上看出到底信没信,那张脸平静得像锅底,什么都不漏。吃到最后他放下勺子,补了句:"不过,硬点顶饿。"说完端起水杯,副"鉴定完毕,恕不解释"的模样。

      硬点顶饿——夸米芯有嚼头还是损夹生,她品不出来,只觉得这一晚上他每句话都像隔着磨砂玻璃,看得见影子,摸不准温度。她费尽心机摆的盘、留的芯、配的料,他照单全收,再一句句挡回来,挡得还挺漂亮。她本该泄气,可没有,反倒觉得有点意思——做了三年菜,头回遇上一个让她猜不透"懂没懂"的客人。

      最后是甜品,桂花醪糟奶冻,白瓷小碗,奶冻颤巍巍,上头一勺糖桂花。

      "醪糟,糯米慢慢发酵的,急不得。"

      他舀一勺,动作慢下来,等了半天,没有损。

      "……不合口味?"

      他没看她,看着碗里:"比我外婆做的,差点。"

      她一怔。拿外婆当标尺的人说"差点",其实已经把这碗东西搁到了很高的地方,只是他不肯说"好",说"好"就露馅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三句:"冰沙,山葵减半。黑饭,"那停顿短得像故意,"……你随意。奶冻,下次醪糟多搁。"

      风铃一响,他出去了,她以为这晚就这么散了。

      他都走到门口了,后厨忽然"咔"地一声闷响,接着是陈默的声音:"姐!冷柜不制冷了!"

      她冲进去,那台老冷柜的压缩机嗡嗡两下,彻底哑了,冷气孔冒出来的只剩常温的风。她心里一沉,飞快盘账——里头是第二天午市要用的一批东西,黄油、淡奶油、发好的酸种,还有两桌订位要的货,这温度搁到天亮,全得废,少说搭进去两天流水。

      维修师傅这个点不接活,最早也得明早。她急得团团转,翻号码的手被人按住了。

      沈屹不知什么时候折回来的,看了一眼冷柜,伸手到背后摸了摸出风口,又听了听压缩机:"别打了,来了也是换压缩机,今晚修不好。"他说,"我楼上有台备用小冰箱,空着;再不够,我认识这片区开便利店的,能借台冷柜,我去说。你先把最怕热的分出来,酸种、淡奶油先腾,奶酪后说。"

      她愣了半秒,顾不上多想,两个人动手。她把食材一样样腾出来装箱,他拎着往楼上送,来来回回三四趟,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醒她:"冰柜内壁别关严,留点缝,捂一夜明天一股味。"他又真打了个电话,几句把借冷柜的事说定,约好明早一早送来。

      忙完这些,夜已经深了。

      来回几趟,她都是把箱子送到他门口,他接进去,她便转身下楼——围裙还没解,楼下那摊冷柜和剩下的食材还等着她归置,没工夫跨进门坐。可正是这门□□接的几趟,她目光忍不住越过他,往屋里探。

      一整墙书架,一张单人沙发,一盏落地灯,光压得很低,没有刻意收拾的痕迹,倒像有人一直住在这儿,只是从不让人看见。书架上大半是她看不懂的书,夹着几本翻旧了的戏本,矮几上摞着两份没看完的资料,纸页间压着笔,角落里竟也搁着两盆罗勒,叶子养得油亮——她没想到他这样的人会自己种草。她头一回意识到,楼上这个人过着一种她完全不了解的日子,安静、规整,却也说不上轻松。

      最后一趟,他刚接过箱子,来了个电话,没避她,就站在门边听,声音压得低,三两句都是替人安排事情的口吻,利落,尾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倦。

      她退回楼下,把冷柜内壁留了缝,归置完剩下的东西,累劲泛上来,那点过意不去也跟着泛上来——今晚要不是他,这一柜子货全得搭进去。她擦干手,点开和他的对话框,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今晚……谢了啊。"

      那头很快回:"就光说?"

      她被噎了一下,想起甜品柜里还剩一份桂花醪糟奶冻,便拍了张照发过去:"还有份奶冻,要不要,算谢礼。"

      "一碗剩的就想打发?"

      "不要算了。"

      "别啊。"他回,"平时都是我下楼,坐你店里喝白水。今个儿——"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怎么,等我请你上来,也喝杯白水?"

      她盯着屏幕,嘴硬回:"谁稀罕你家白水,没我店里的甜。"

      "白水还能有甜的?"

      她不跟他扯了,正打字,他又来一条:"上来吧,水刚开。"

      她到底把那份奶冻拿出来封膜,封到一半,鬼使神差,又在上头多淋了一勺桂花,端着上了楼。

      这一回,她不是来干活的。

      她在门外站定,敲了敲门。门开了,她把罐子往前一递,破罐破摔:"奶冻,剩的。"

      他低头看看罐子,又看看她,镜片后那点意外闪了一下,没接,挑眉,身子挡在门口没让。

      "大半夜,陆老板亲自上楼,就为碗剩的?"

      "不是你叫我上来的。"

      "我叫你上来喝水,"他慢悠悠的,"没叫你带'人情'。"

      "我……"她差点说漏,绷住,"你帮了忙,我给碗奶冻,两清。"

      "哦,两清。"他点点头,"那你这人情,做得比正餐还讲究。"

      他到底侧身让开,抬手往屋里一引,冷淡里难得透出松快:"进来吧。"

      她脚在门槛上顿了半秒,迈进去,还不忘回头补一句:"说好了,我是为冷柜的事,顺路。"

      "嗯。"他去小厨房把那杯刚开的水端过来递她,目光从杯沿上方落过来,"顺路,还顺带给我带奶冻。你这路,绕得挺远。"

      那目光不重,她却有点坐不住。在店里隔着吧台和满厅客人,她能跟他斗一晚上嘴;关起门,只剩一盏灯、一杯递到手里的水,她反倒一句利索话都没有。她给自己排了好几条道理——他帮了忙她道谢,天经地义;奶冻剩了也是剩了;开店的最懂人情往来。每一条都像那么回事,可她心里清楚,真要仅仅是人情,她犯不上为一碗"剩的",封膜前又多淋那勺桂花。

      她站起来:"我下楼了,明早还得接冷柜。"

      他"嗯"了一声没留她,却在她走到门口时,慢悠悠开口:"奶冻。"

      "……怎么。"

      "下次,"他说,"多做一份。"

      她背对着他没回头,怕一回头那点藏不住的就露了,拉开门:"看心情。"

      门带上,她站在楼梯间,听见自己心跳,比在店里任何时候都快。

      至于他到底吃没吃出那碗墨鱼饭的门道,她后来没问,他也没说。这成了他们之间头一桩,谁都不肯先交底的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