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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是自由    仄川 ...

  •   仄川低下头,粉白色的床单上有一条黑色的、新鲜的拖痕,两侧还有着爪印。
      她试探着伸手摸了一下。黏的,还没干透。
      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黑色物资,凑近鼻尖,并不是血腥味,像森林里充满雾气,被人踏过多遍的土壤,钻进鼻腔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
      仄川回头看了一眼一眼台灯,灯还亮着,稳稳落在床头柜上。她只眯了一小会儿。
      那刚才站在床尾的那个东西,是从哪里进来的?
      窗户明明封着,一楼她亲自检查过两遍。
      仄川的视线顺着拖痕往右移,拖痕从床尾一路延伸到衣帽间门口,在门缝处变浅了。间距不大,不像大型动物,更像是人的手指扒着床单拖过去留下的,但指痕太细了,细得不像成年人的手。
      仄川重新握住匕首,站起来了。
      膝盖压上木地板的时候,有一块松动了,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她停了两秒。没有其他动静。
      继续往前挪,顺着那道痕迹,一点一点靠近衣帽间的门。
      拖痕在地板上越来越淡。
      到门口几乎已经看不见,但那股冷雾的味道越来越浓。
      仄川用匕首尖轻轻顶开门板。铰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门往里滑开半扇。
      衣帽间不大,几件没来及被收走的旧衣服挂在衣架上,角落堆着几个鞋盒,最上面的盖子是歪掉的,露出里面揉皱的报纸。
      拖痕在地板正中央消失了,被什么东西从上方垂直截断了,最后一段的痕迹边缘干干净净。
      仄川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没有裂缝,没有洞口,甚至连往下滴的水渍都没有。
      那股味道更浓了,几乎裹住了她的呼吸。
      随后她侧头,看见了角落里那滩液体。
      黑色的,和床单上黏黏的是同一种东西,还在往外扩散,一点点渗进地板缝隙里。
      但是没有任何东西,全部痕迹都呆在原地,只有她在移动。
      仄川握着匕首站在原地,目光从液体挪到衣帽间紧闭的那扇小窗,又挪回来。
      她想起床尾那个影物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想起消失前它蹲在那里的姿势。
      她跟着比样,蹲下身,手指悬在那滩液体上方。
      伸手,还没碰到,刺骨的冷就从指尖窜上来了,穿透皮肤的阴冷,在她离液体还有半寸时就开始发疼。
      她只能讪讪收回手。
      被随手搁置在床头柜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微信弹出了新消息。
      仄川走了过去。
      而在她身后,衣帽间的门自己往内无声地合了一寸。
      她把匕首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心的汗,走过去拿起手机。
      她把自己卡进床头柜的缝隙里,蜷成一团,坐下去的时候刚好碰倒自己来的时候放到地上的玻璃杯。
      仄川把杯子重新放回床头柜。
      半夜十一点的冷光照在她的脸上,仄川把手机亮度调低了点。
      是徐落的消息。
      11:23
      【徐落:你让人转交给我的账本,我看了,让人查了,刚有消息回来。】
      【徐落:那七个箱子里面装的不是物资。】
      【徐落:不需要我明说了吧。】
      仄川刚要回复,对面又弹出一条消息。
      【徐落:你告诉林祥舟了吗?】
      11:24
      【仄川:没】
      仄川盯着屏幕,她就知道徐落会问这个。
      那七个箱子……只要能成为顺藤摸瓜搞潘海的武器,这一路的颠沛也算值。
      像潘海那种永远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人,也该知道,兔子急了是会咬人的,更何况是她们这种无依无靠,什么都没有了的底层。
      手机的光在怀里亮了一下。
      【徐落:那就好,你早点休息。】
      仄川回了个“嗯”,放下了手机。
      她又不放心地瞥了一眼衣帽间的门,叹了口气,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背对着那扇门闭上眼。
      一夜无梦。
      难得没有以往繁复的梦境和那些像是虚拟交织的环境困扰仄川,她很早就醒了。
      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在床边坐着看了一会儿手机。
      5:48。
      这一觉睡的神清气爽,仄川整理了一下物资,拿出一袋压缩饼干和矿泉水,站在楼梯口。
      她往前拱着腰,嘴巴里叼着压缩饼干,伸手倒了一点矿泉水在手上,抹了抹自己的脸。
      算来自己也好久没洗过澡,仄川自己都有点嫌弃自己。
      她把矿泉水盖上,拿下饼干,咬了一口。
      仄川走到楼底,一切设施都没变,她走到靠近门的窗户,拉开窗帘,把往下扣着的执手往上掰。
      推开窗户,她动作利落地翻了出去,又伸手拉拢里面的窗帘,把窗户合上。
      街道上七零八落着各种物品,已经长出植被,被裹地紧紧的。
      仄川抓紧背包带子,继续啃着手中的压缩饼干,边观察周围边往前走。
      没有目的地。
      仄川还是找了个垃圾桶把吃完的包装丢进去,蹭到了爬在垃圾桶箱上面的植被,手背都有些黏糊糊。
      “噫,”她短促一声,甩了甩手,这种东西往身上擦可就恶心了。
      不远处有个连锁的小型便利店,玻璃门已经碎掉了,看起来像早已被洗劫一空。
      反正也没事情干,仄川准备进去看看。
      便利店的货架干干净净,收银台的底部钱箱也一干二净,仄川进去逛了一圈。
      在蹲着看柜子里有没有东西时听到外面传来交谈声。
      “都跟你说了人家手上有货,真硬碰硬不一定拿得到,到时候不信我们了怎么办。”
      仄川悄咪咪挪了一下位置,扒着收银台的玻璃柜橱往外看。
      不认识的两个男人,不远处停着一辆越野车,一个女人靠着车门在玩手机。
      “你们两个快点啊,还要搬货呢,磨磨唧唧的!”她突然收了手机,朝两个男人吼了一声。
      “来了来了,哎呀别急嘛,我们这不是在商量市场那批货的事情嘛。”
      市场的货?
      潘海的人?
      仄川一直盯着那两个男人上车,消失在视线里才敢站起来。
      她够到头上的柜子,往外一拉,还真看到里面有点东西。
      仄川蹦了一下,几个瓶子被她够地偏倒,往外面滚,砸到地上。
      一瓶没拆封的碘伏。
      仄川弯了弯唇,心情有些好,要不是现在潘海的人在旧货市场,她估计早就拎着那两箱物资拿去换其他东西了。
      不过柴桑区也有潘海的人,可见势力也是广……
      她目前来讲不能去徐落的新组,不然给徐落惹火上身,自己也容易被瓮中捉鳖。
      仄川把背包放到玻璃橱柜上,将碘伏塞进侧面口袋,包里面还有两瓶医用酒精,够她用一阵子的了。
      便利店不大,一眼能望到底,她又在收银台后面又翻了一遍,找到一卷以往那种快递驿站的封箱交卷,半盒回形针,还有一包被压扁但没有拆封的口香糖。
      仄川把糖揣进外套口袋,想了想,又把胶带塞进包里,这些东西放在以前都不值钱,可现在谁说得准万一哪个时候能用上呢。
      仄川拽顺自己的外套褶皱,抬脚走出便利店。
      街上空荡荡的,阳光从云群缝隙漏出一束,照在对面楼栋的墙面上。刺得人微微眯眼。
      是个好天气,但在这样的环境下不算好事,没有雨,光线亮,能见度高,谁都能看见谁。
      她拐进一条小道,贴着墙壁走。柴桑区的布局她不熟,平常也没到这儿来过,但她有一个笨办法:分割区域,记住显眼的东西,比如每隔200米,她大概要走两三分钟,刚刚经过便利店,而便利店最醒目的就是头顶的红色字牌,老远就能看见。
      往前走了大概三百来米,街道变宽了,太阳也出现了,面前出现了一片类似于社区广场的空地。空地上搭着几个废弃的帐篷,布料已经被雨水泡烂,骨架歪歪扭扭,像动物撑起的肋骨。
      仄川特意绕开帐篷,扫过地面,有烧过火的痕迹,几块石头围成一个圈,圈里是冷的灰烬。
      昨天晚上刮了风,这一堆东西只能是接近凌晨或靠早上留下的,按帐篷的留存度,应该是两批人,而最新的一批人应该也只是找个地方歇脚赶路。
      仄川摸了摸石头边缘,已经没有余温了。她站起身继续走。背包带子在肩胛骨的位置勒得有点紧,她边走边调整了一下带子的肩宽长度,手指勾着塑料扣往外拽了两格,松快了些。
      沿着主路走到尽头,路分叉成两条。左边那条通往一片低矮的居民区,红砖楼,跟这边一样。右边那条通向一条商业街,沿街都是关门拉闸的店铺,有的招牌都掉了大半。
      仄川没有犹豫,走了右边的路,如果进居民区深了,就容易迷路,到时候又要找新的寄存点,不如这边安全。
      她停在一家药店门前,大门是敞开的,玻璃门上有窟窿,勉强够一个人钻进去。
      仄川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几眼,才卸下背包先丢进去,自己再钻进去。
      货架被推倒了,地上的药盒被踩的稀烂,花花绿绿的纸壳黏在地板上。
      她一眼就看出,有人来过,不止一批人。
      仄川侧身从窟窿钻进去,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嘎嗒作响。
      地上黏着被踩扁的药盒,大部分是感冒灵和板蓝根,包装破了,药片滚了一地,被踩的稀巴烂,地板上还有着被踩的均匀的药渍粉末。
      她捡了一颗完好无损的药,应该是感冒药,她不确定有没有过期,想了一会儿还是随手丢掉。
      仄川在一个倒扣的塑料篮下面找到一盒布洛芬,压在篮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应该是被人着急拿走的时候漏掉的。
      她趴在地上,伸手去够,费劲半天,才终于拿出来。
      这些东西可是硬通货,现在的环境,一颗退烧药比一块金子值钱。
      从药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高高挂在头顶,炽烤着人。
      仄川抬手遮了一下眼睛,余光扫到街对面有个人影。
      她立刻缩回药店门口,后背贴着门口,扭头去看。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闪过一个人影——戴着帽子,看不太清脸,不过不是刚刚搬货的那两个男人。
      这人身形更瘦,动作更敏捷一点,在窗口停了一下就闪了进去。
      仄川不知道对方是否在观察自己,有什么意图,但她决定不再继续往商业街里面走了,她重新钻进药店,找到后面从那里绕了出去。
      后门通向一条很窄的过道,不用她张开双臂,只是微微伸出半截手,就能同时摸到两边的墙壁。
      走了一小段路,直到尽头重新出现光亮,那里有条小路。
      仄川回头,看向能够见的便利店字牌,确认方向没有错之后走上小路。大概走了十分钟,就闻到了一股清透的味道。
      不是酸雨那种刺鼻的化学味,像是日常喝的那种矿泉水甘甜的味道爬了一下口腔,顺着缝隙透到鼻腔。
      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拨开挡路的树枝,面前出现一条小河。
      河大概四五米,水面泛着灰绿色的光,两岸长满了没有被酸雨烧死的野草,她在河边蹲下,用指尖试探着拨弄了一下水。
      什么事也没有。
      仄川干脆把整只手都伸了进去,凉的,很舒服。
      她捧起一汪水凑近看,还算清澈,表层没有浮着各种生物,也没有异味。她低头从包里翻出一个空罐头盒,放到河里涮了涮。
      过了一会儿再看,水面没有油膜,底部也没有沉淀,大概能用。
      仄川拿起手机打开了指南针,截屏了经纬度才离开。
      这个地方估计以后会用。
      回到复式公寓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她翻回窗内,第一件事情是检查家里面有没有进人,一切正常后她上楼,走到床边坐下。
      脱下背包,把今天搜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单上。
      碘伏、布洛芬、胶带、回形针、薄荷糖。不算多。但莫名有种成就感。
      仄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这点东西在以前不够她塞牙缝的,但现在每一件东西都是她自己找回来的。不是依靠着谁发的,谁给的,谁施舍的。
      这种成就感和人格满足比彩票中了奖还要爽一点。
      她把布洛芬和碘伏放进背包侧袋,胶带塞进底层,回形针串成一串挂在背包拉帘头上,方便拉链坏了可以充当备用的。
      仄川脱掉鞋子,爬上床平躺,她拆了一颗薄荷糖含在嘴里,凉的,舌尖有点麻。
      太阳钻着窗帘跑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细线,时大时小。
      仄川又想了一会儿事情。
      潘海的人在柴桑区也有活动,今天碰到的那几个人提到了旧货市场,大概就是昨天她偷了两箱的那批货,这片区域还值得他们跑一趟,就说明这里不是完全的无人区。
      加上自己轻而易举就能翻出的这些物资,看来是块肥肉。
      仄川打算在这里多呆几天。
      她翻了个身,用手臂盖住眼睛。现在手里有点东西了,不用急着下一顿饭在哪,不用急着明天睡哪,不用急着讨好谁才能活。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安全,也不是归宿,是暂时不用怕。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这种陌生的感觉叫什么
      可能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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