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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春社日 三月三,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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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春社日。
桃花村的老规矩,春社这天要祭土地神,求一年风调雨顺。村里人在晒谷场上摆了供桌,杀了只鸡,蒸了五色糯米饭,老老少少都聚过来磕头烧香。沈岸往年不爱凑这热闹,今年却被妞妞缠得没法,收了早铺子带着她去了。
阿暖跟着一块儿去的。临渊没来,说是不习惯人多的地方,留在铺子里看门。
晒谷场上热闹得很,锣鼓敲得震天响,村里的后生们舞着草龙转圈,妇女们在一旁唠嗑纳鞋底,小孩满场乱窜,追着草龙的尾巴跑。沈岸被人拉去帮忙抬供桌,阿暖就抱着妞妞站在人群里看舞龙。
“阿娘你看!龙尾巴翘起来了!”妞妞兴奋地拍手,差点从她怀里蹦出去。
阿暖把她往上托了托,笑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草龙绕了一圈又转回来,龙尾巴一甩一甩的,滑稽得很,旁边的大人小孩都在笑。
正看得高兴,旁边两个婶子唠嗑的声音飘进耳朵里。
“沈岸家那个远房亲戚,你见过没?”
“咋没见过,前儿个还帮我家修了篱笆呢。手脚倒是利索,就是话少,闷葫芦一个。”
“长得可真俊啊。那脸那身条,比镇上戏班子里唱小生的还好看。”
“可不是嘛。我瞧他跟沈岸两口子处得挺好,天天在一块儿干活。就是不知道啥来路。你说,一个大男人,在人家家里长住,算怎么回事?”
阿暖听了一耳朵,面上没动。妞妞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她顺势把妞妞放下来,让她自己跑。
“我听说啊,”另一个婶子压低了声音,“他不是沈岸的远房亲戚。有人瞧见他从前住在后山石洞里。正经人谁住石洞啊?”
“啧,那可不好说。不过沈岸都没意见,咱们操什么心。”
阿暖没再听下去。她转过身,往晒谷场边上走。走了几步,迎面碰上张婶。张婶也听见了那些闲话,凑过来扯了扯阿暖的袖子。
“阿暖,你别往心里去。刘家那两个就是嘴碎,没什么坏心。”
“没事。”阿暖笑了一下。
张婶看了看她脸色,见她确实没恼,也就放了心,又扯了两句闲篇,转身去凑别的热闹了。阿暖站在场边,看着远处舞龙的队伍,锣鼓声咚咚锵锵的,热闹得很。她忽然想起临渊早上一个人留在铺子里,安安静静地看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想了想,转身往铺子方向走。
推开门的时候,临渊正坐在柜台后面,拿草绳编什么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怎么回来了?舞龙不好看?”
“人太多,吵得慌。”阿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编什么呢?”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只草编的小蚂蚱,编得比妞妞那些精神多了,有棱有角,触须都能动。
“给妞妞的。”他说,“她那些编得太丑了。”
阿暖接过来看了看,忍不住笑。“你手倒是巧。”
他把草绳收起来,看着她。“你回来,是有事?”
“没事。不想看了。”
他没再追问,起身去灶上给她倒水。阿暖坐在铺子里,听着外面远远传进来的锣鼓声,看着临渊给她端水过来的背影。他走路比前些日子稳当多了,脚步轻轻落在地上,不急不缓。那身青灰袍子洗了又洗,有些褪色了,可穿在他身上还是板板正正的。
“临渊。”
他坐下来,看着她。
“村里人说闲话,你知不知道?”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知道。”
“听见了?”
“听见了。前天路过井台的时候,几个婶子在背后嘀咕。没听全,大概就是那些话。”他喝了口水,语气平平淡淡的,“没什么错处。我确实是个来路不明的外人,住在沈岸家里也不像话。”
阿暖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把杯子搁在桌上,想了想。“我想跟沈岸商量,看看村里有没有什么活计能让我干的。劈柴、挑水、跑腿都行。挣点钱,也算有个正经名目。”
阿暖正要说什么,铺子门又响了。沈岸大步走进来,额头上汗津津的,手里攥着根草绳,一看就是刚从晒谷场跑回来的。
“阿暖,”他喘匀了气,看了临渊一眼,“你俩都在。正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柜台上。“这是村东头那间屋子的地契。我下午找里正问过了,那屋子原本是公中的,没人认领。里正说要是有人想买下来,十两银子就成。”
他看着临渊。
“你拿得出来不?”
临渊看着他,怔了一瞬。
沈岸挠了挠后脑勺,语气硬邦邦的:“老住我的吃我的,也不是个事。你自己有了房子,名正言顺了,村里人就没闲话了。”
临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小小的玉牌,通体温润,搁在柜台上,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个当了,够买十间屋子。”他说。
沈岸看了一眼那块玉,没伸手去拿。“你上哪儿当去?镇上当铺可不认这个。得去县城,来回三天。”
临渊垂下了眼。
沈岸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把地契往临渊面前推了推。“这样吧,地契先给你,十两银子算我借你的。你在铺子里帮工抵账,一个月算你两百文,扣完了为止。”
临渊抬起头。
“别谢我。”沈岸摆了摆手,往灶房走,“你要是谢我,我待会儿还得谢回来,烦不烦。”
阿暖坐在旁边,看着沈岸进了灶房,又看看临渊。临渊攥着那张地契,低头看了很久。他瘦削的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攥着地契的指尖微微发白。
“阿暖。”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嗯。”
“他这个人……”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比你从前说的还要好。”
阿暖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走到灶房门口,撩开门帘看了一眼。沈岸正在里头烧水,背对着她,耳朵尖还红着。
她靠在门框上,笑着说:“沈岸。”
“干嘛。”
“豆腐坊的账上,你那十两银子我可不认。你自己借出去的,自己填。”
他背对着她,手里的柴火棍往灶膛里一塞,火苗蹿起来。“知道了,从你月钱里扣。”
“我哪儿来的月钱?”
“切豆腐切得多,月底另算。”
她被他气笑了,走过去捶了他肩膀一下。他挨了打也不恼,往灶里添了把柴,闷声说:“去把临渊叫来,问他吃不吃春社面。”
阿暖回头看了一眼。临渊还坐在柜台后面,安安静静地攥着那张地契,嘴角弯着,很浅,但看得出来在笑。
她喊了一声:“临渊,沈岸问你吃不吃春社面。”
他抬起头来,应了一声:“吃。”
沈岸在灶房里头加了把面下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外面晒谷场上的锣鼓声还没散,隐隐约约地传进来,热闹是热闹,可这间小小的豆腐铺子里,安安静静的,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