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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困兽   围谷的 ...

  •   围谷的第七日,白崇山终于坐不住了。
      粮道断了,水道断了,连传信的飞鸟都被北武军的弓手射了下来。
      竹知愈坐在谷口的大帐里,面前摆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圈,每一个圈,都是白崇山可能突围的位置。
      “他撑不了多久。”陆峥说,“谷里存粮只够十日,水也只够十日。”
      “他等不到十日。”竹知愈说,“他会提前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白崇山。”她指尖点着地图,“他这个人,绝不会等死。”
      白归舟端着药进来,看见地图,眉头皱起。
      “你又不喝药。”
      “喝了。”
      “碗是满的。”
      “我喝了一口。”竹知愈说,“太苦了。”
      白归舟把药碗放在她面前。
      “喝完再看。”
      “苦。”
      “我加了蜜。”
      “也苦啊。”
      “那你想怎样?”
      竹知愈抬头看他。
      “你喂我。”
      帐里还有陆峥和三个副将。
      陆峥咳嗽一声,起身就走。
      “末将去巡营。”
      三个副将跟着溜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白归舟耳尖发红,把药碗端起来。
      “张嘴。”
      竹知愈乖乖张嘴。
      药确实加了蜜,但还是苦。她皱着脸咽下去,白归舟立刻塞了块蜜饯进她嘴里。
      “还苦吗?”
      “苦。”
      “那再来一块。”
      “白归舟。”她含着蜜饯,口齿不清,“你把我当小孩哄。”
      “你本来就像小孩。”他说,“受了伤不肯说,疼了不肯喊,非要逞强。”
      “我逞强?你不也是。”
      “嗯……”白归舟看着她,“你是武功高强,可你不会喊疼。”
      竹知愈沉默了。
      她确实不会。
      从小就不会。师父教她的,疼了就忍着,不能让敌人发现自己的弱点。
      “那你教我。”她说,“怎么喊疼。”
      白归舟愣住。
      “现在?”
      “现在。”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按。
      “疼吗?”
      “疼。”
      “那就说出来。”
      “说什么?”
      “说,白归舟,我疼。”
      竹知愈看着他,忽然笑了。
      “白归舟,我疼。”
      “哪里疼?”
      “手腕疼,头疼,心口也疼。”她说,“像有火在骨头里烧。”
      白归舟的手指收紧。
      “还有呢?”
      “还有。”竹知愈看着他,“我怕。”
      “怕什么?”
      “怕坚持不到最后。”她说,“怕不能为那些死去的人报仇,怕护不住想护的人。”
      “那又怎样?”
      “那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归舟握住她的手。
      “那就一起。”他说,“不管你去哪,我都会跟着你。”
      “你哄我的吧。”
      “我说到做到。”
      竹知愈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白归舟。”
      “嗯。”
      “你长大了。”
      “你才发现?”
      “以前就觉得你是个小孩。”她说,“现在觉得,你比我高。”
      “我本来就比你高。”
      “不是身高。”竹知愈说,“是心。”
      白归舟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帐外忽然传来号角。
      急促,尖锐,是遇袭的信号。
      两人同时起身。
      陆峥掀帘进来,甲上有血。
      “白崇山突围了。”
      “哪个方向?”
      “东。”陆峥说,“但他声东击西,主力在西。”
      竹知愈抓起地图。
      “西边是断崖。”
      “断崖下有暗河。”白归舟说,“他会闭气水性好,能顺水走。”
      “走不了。”竹知愈说,“暗河出口在三十里外,他就算能游,也游不了那么远。”
      “他不需要游。”白归舟看着她,“他只需要赌。”
      “赌什么?”
      “赌我们不敢追。”
      竹知愈懂了。
      “因为他手里还有人质。”
      陆峥点头。
      “谷里还有白家旧仆,三十七口。”
      帐里静了一瞬。
      竹知愈拿起剑。
      “我去。”
      “你疯了。”白归舟抓住她,“你不能动用内力,你现在连剑都提不起来。”
      “提得起来。”
      “竹知愈。”
      “放开。”
      “不放。”
      两人僵持着。
      陆峥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我去。”
      “你去?”竹知愈冷笑,“你去了,谁指挥大军?”
      “副将。”
      “副将压得住吗?”
      “应该可以。”陆峥说,“但阿愈你不能去,我得保证你的安全。”
      “那怎么办?”
      “我去。”白归舟说。
      竹知愈和白归舟同时看向对方。
      “你?”
      “我。”白归舟说,“白崇山是我祖父,他对我,总有三分情面。”
      “他已经丧心病狂了。”
      “我也赌一把。”白归舟说,“他若真无情,早就杀了我,不会留我到现在。”
      竹知愈盯着他。
      “不行,我怕……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回得来。”
      “你……”
      “用你教我的。”白归舟说,“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装死,装死不成,就喊救命。”
      “喊谁?”
      “喊你。”他说,“你听见了,就会来救我。”
      竹知愈眼眶发热。
      “我不去。”
      “你会去的。”白归舟笑了,“你这个人,嘴硬心软。”
      他转身,拿起剑。
      “侯爷,借我一匹马。”
      “好。”
      “再借我三十骑。”
      “好。”
      “还有。”白归舟顿了顿,“若我回不来,替我照顾好她。”
      陆峥看了竹知愈一眼。
      “这个不行。”他说,“你自己回来照顾。”
      白归舟笑了。
      “好。”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竹知愈站在帐门口,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白归舟。”她说。
      “嗯。”
      “你若死了,我就嫁给别人。”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白归舟大笑一声,策马冲进夜色里。
      三十骑跟在他身后,像一把刀,插进黑暗。
      竹知愈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点火光远去,忽然握紧了手里的半枚玉佩。
      陆峥走到她身边。
      “郡主放宽心。”
      “我不放心。”她说,“陆峥,带路。”
      “去哪儿?”
      “断崖。”竹知愈翻身上马,“白崇山声东击西,白归舟也是。他们祖孙俩,一个比一个会演。”
      “郡主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他们。”她说,“白崇山不会走暗河,他会走断崖。白归舟知道,所以他去东边,引开追兵。”
      “那我们去西边?”
      “我们去中间。”竹知愈说,“在他们爷孙俩碰面的地方,等着。”
      她策马,夜风吹起她的红衣。
      “这一次,我要结束这场闹剧。”
      ……
      子时,三道火光同时从东边山梁升起。
      喊杀声顺着风滚过来,听着热闹,细听却虚。北武军主力没动,只有三百骑在谷道上往返奔突,火把插在马背上,像一条烧起来的长蛇。
      白归舟在东边,替他祖父把声势做足。
      竹知愈带着陆峥和五十骑,悄悄插向中间的乱石滩。
      那地方本地人叫鬼见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侧是风化的石牙,马进去都得侧着身。可偏偏东西两条路,都要从这里过。
      “他会来?”陆峥压低声音。
      “会。”竹知愈伏在石上,看着滩底,“东边是假的,西边也是假的。他一定会从中间走。”
      “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白归舟在东边。”她说,“他要替他祖父把人往东边引,自己就一定会守在最险的地方,堵我们。”
      陆峥咂摸过味来。
      “他堵我们,是要放他祖父走?”
      “不。”竹知愈摇头,“他是要亲自拦住他祖父。”
      话音未落,滩底传来一声马嘶。
      一队黑影从石牙后转出来,约莫二十来人,护着中间一架板车。板车上捆着几十个人,男女老少挤在一处,嘴里塞着布。
      白家旧仆。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白崇山。
      老人没骑马,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他抬头看了一眼两侧石牙,忽然笑了。
      “舟儿。”他扬声道,“出来吧。祖父知道你在这儿。”
      石牙上,一道人影立起来。
      白归舟一身黑衣,手里提着剑,身后没有一个人。
      “祖父。”他说,“把人留下。”
      “人留下,我还能活着走出这里吗。”白崇山说,“人带走,我还能活。”
      “祖父。”白归舟说,“人留下,我让你离开。”
      “就凭你?”
      “就凭我。”
      白崇山叹了口气。
      “你像你爹。”他说,“你爹当年,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说要带白家走正道。后来他死了,死在我前头。”
      “我爹怎么死的?”
      “刺客杀的。”
      “你撒谎。”白归舟的声音在夜里发颤,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白家灭门那夜,我爹的尸首心口有刀伤。我验过。是你的人下的手。”
      滩底静了。
      竹知愈伏在石上,握紧了剑。
      原来这才是白归舟回来的真正原因。不是认祖归宗,是要亲口问这一句。
      白崇山沉默了很久。
      “是。”他终于说,“你爹要报官。我的大计未成,不能陪他一起死。”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是。”白崇山抬起眼,“但灭门的是官府。舟儿,你以为凭我一把老骨头,做得出那么大的案子?”
      “上头是谁?”
      “你问她。”白崇山忽然抬手,指向石牙,“问你那位好师父。川云阁阁主俞心,北武郡主。”
      白归舟握剑的手紧了紧。
      “你别想挑拨。”
      “她若在,你让她自己说。”
      “我在。”
      竹知愈从石牙上站了起来。
      夜风卷起她的衣角。她站在最高处,居高临下,看着滩底那个老人。
      “白崇山。”她说,“我来了。你不是要谈吗?谈吧。”
      白崇山仰头看她,忽然抚掌而笑。
      “好。”他说,“人都到齐了。”
      他拍了拍手。
      两侧石牙后,无声无息地立起一排弓手,箭尖在月下泛着蓝光。
      “竹知愈。”白崇山说,“你我之间的棋局,今夜,该见分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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