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狼居谷   狼居谷 ...

  •   狼居谷口的风,比西域城里冷得多。
      两壁夹着一线天,碎石从高处滚下来,落在马前,惊得马直打响鼻。谷口的黑花开在石缝里,贴着地皮,一朵一朵,乌得像浸过药汁。
      竹知愈勒住马。
      “前面三里,马进不去了。”
      白归舟先下的马。
      他弯腰捻起一点土,放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微变。
      “别踩左边。”他说,“土是松的,下面八成是翻板。翻板下若铺了毒砂,靴子扎透了,半刻钟就会烂到骨头。”
      竹知愈下马,顺手把他往后一拽。
      “知道了,那你还往前凑?”
      “我懂毒理。”
      “我懂机关。”她把缰绳丢给后头的王庭侍卫,“你跟在我后头。”
      白归舟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不能动手。”
      “我不动手。”竹知愈抬脚就往里走,“我动脑。”
      “竹知愈。”
      “闭嘴。”她说,“你少管师父。”
      “我如今不是你徒弟。”
      “我说是就是。”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谷。
      第一处机关埋在十丈外。枯叶铺得太平整,风一过,叶尖都不带颤的。竹知愈扔了块石头上去,地面哗啦塌开,露出底下的黑砂和倒刺。
      侍卫里有人倒吸凉气。
      白归舟蹲下看了一眼。
      “这是乌头汁。”他说,“黑花不是标记,是药引。谁碰了花,再踩毒砂,必死无疑。”
      “大家小心。”竹知愈抬头看石壁,“走上面。”
      石壁斜出一条窄棱,勉强能落脚。她先上去试了两步,回头伸手。
      “来。”
      白归舟没接。
      “你腕上有伤。”
      “你不要算了。”
      他看着她伸下来的手,最后还是握住了。
      她的掌心温热,指腹有旧茧,扣住他手腕时稳得没有一丝犹豫。白归舟借力上壁,脚下窄棱一滑,整个人往前栽。
      竹知愈眼疾手快,反手把人带进怀里。
      两个人撞上石壁。
      她后背磕得生疼,怀里那个人却僵得像块木头。
      “白归舟。”她贴着他耳边低声说,“你再抖,咱俩得一起下去踩毒砂了。”
      “……我没抖。”
      “嗯……那是……石头在抖。”
      白归舟耳尖一下子红了。
      后头侍卫憋笑憋得辛苦,一个个抬头看天。
      ……
      谷道越走越窄。
      转过第二道弯,前头出现一座仓。门是新的,锁却旧,黄铜锁身上爬满绿锈。白归舟只看了一眼,就拦住要上前撬锁的侍卫。
      “锁眼里有蜡。”他说,“蜡里裹着迷药,火一烤就散。”
      “那便不用火烤。”竹知愈说,“拿水来。”
      水囊递上去,白归舟把蜡泡软,挑出,才让人开锁。
      仓门一开,一股陈米味扑出来。
      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从地上一直堆到梁下。最外头几袋真是米,白花花,抓一把能照见人影。可往里走三步,麻袋缝线就变了,针脚粗,口子上渗着黑亮的油。
      侍卫统领脸色发白。
      “这是火油。”
      “嗯。”竹知愈用刀尖挑开一袋,里头全是沙,“粮尽,原来指的是炸粮仓。”
      白归舟蹲下,捻起一点油闻了闻。
      “还掺了硫磺。”他站起身,“一旦见火,整座仓都会炸。”
      “真是下了血本。”
      竹知愈绕到仓后,看见地上有车轮印,进深,出浅。她顺着车辙走,靴底忽然一空。
      白归舟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腰。
      两个人一起摔在仓壁边。他垫在下面,后背撞上米袋,闷哼一声。
      竹知愈撑着他胸口要起来,被他扣住手腕。
      “别动。”
      他声音发紧。
      她低头,看见他掌心全是血。方才扑得太急,他的手在地上擦破了一片。
      “白归舟你……”
      “皮外伤。”
      “你还会说别的吗?”
      “会。”他仰头看她,“你压着我了。”
      竹知愈这才发现,两个人的姿势实在不好看。她一条腿卡在他身侧,半个身子撑在他上方,衣摆落下来,扫过他的手背。
      仓里安静了一瞬。
      她没立刻起。
      “疼吗?”她问。
      “疼。”
      “跟你说了多少次,你还往前扑。”
      “你起来些。”他别过脸,“你压到我伤口了。”
      竹知愈撑着地起身,顺手把他拉起来。拉得很稳,没扯到他后背的旧伤。
      她垂眼,替他拍掉肩上的米灰。
      “下次先喊。”
      “喊什么?”
      “喊我名字。”她说,“别每次都拿自己垫。”
      白归舟看着她,喉头动了动。
      “我喊了。”
      “什么时候?”
      “方才。”他说,“你没听见。”
      竹知愈拍灰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那……那是风声太大。”
      ……
      第三道门后,才是内库。
      这地方不像军堡,倒像一座被掏空的山腹。石壁打磨得很平,顶上凿了通风孔,光从孔里漏下来,落在一扇乌木门上。
      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圈凹进去的桃枝纹。
      竹知愈站住了。
      九转桃枝。
      川云阁的独门锁技,三十年前师父封阁时用过一次。开锁不用钥匙,用阁主令上的桃枝纹,对着九道暗扣,一错,门后弩机齐发。
      白归舟也看出来了。
      “要阁主令。”
      “没带。”
      “你骗我的吧。”
      “真没带。”竹知愈抬手摸了摸门上的纹路,“那令一离开川云阁,阁里就会乱。我来西域,就没带出来。”
      白归舟皱眉。
      “那就只能硬闯?”
      “硬闯会被射成筛子。”
      “你有办法。”
      “有。”竹知愈回头看他,“婚书。”
      白归舟一怔。
      “什么?”
      “婚书。”她朝他伸手,“拿来。”
      他护着胸口,退了一步。
      “不给。”
      “白归舟。”
      “那是我的。”
      “我知道。”竹知愈说,“我现在要借用。”
      “借去做什么?”
      “开锁。”
      白归舟看着她,脸色变了又变。半晌,他才从怀里摸出那张纸。纸角磨得起了毛,折痕深得快断了,显然被主人看过太多遍。
      竹知愈接过来,展开。
      婚书背面,除了两人的生辰八字,还压着一圈极浅的纹。寻常人只当是装裱花样,只有她知道,那是川云阁阁主令的桃枝暗纹。
      当年她写完婚书,顺手拿阁主令压了个印。
      没想到今日派上用场。
      她把婚书贴上乌木门,顺着桃枝纹一道一道按过去。第一道扣响时,门后传来机簧声。第二道,石壁里像有东西转了一下。
      白归舟站在她身侧,替她挡着正面。
      “错了怎么办?”他问。
      “死。”
      “好。”
      竹知愈手指一顿。
      “好什么好?”
      “你先开锁。”他说,“若是不行,弩箭先射我。”
      她侧头看他。
      光线从顶上漏下来,落在他眉眼上。他脸色还是白,眼神却定得很,像早就把这条命放在她手里。
      竹知愈收回视线。
      “那你站稳。”
      第九道扣响,乌木门缓缓开了。
      门后没有军械。
      是一整面墙的账册。
      木架一排一排,码得比粮仓还整齐。最上头是北武边军旧年的军令原票,盖着朱印;中间是白家药行的出入账,墨迹陈旧;最下面一层,单独放着一只黑漆匣。
      竹知愈取下黑漆匣。
      匣子里是一沓信。
      最上面那封,信封发黄,写着三个字。
      俞心收。
      她指尖停了一下。
      “先别看了。”白归舟忽然伸手,按住匣盖。
      竹知愈抬眼。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但你的手在抖。”
      她这才发现,自己指尖确实不稳。
      洞外忽然传来掌声。
      一下,一下,从黑暗里慢慢走近。
      白崇山拄着拐杖,从账册墙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他还是那副瘦削样子,身后跟着四个黑衣护卫,弩箭上弦,全对着门口。
      “不愧是川云阁阁主。”他说,“我果然没看错,你能开这扇门。”
      白归舟往前半步,把竹知愈挡在身后。
      “让开。”
      “这句话,该我说。”白崇山看着他,“舟儿,过来。祖父不怪你。”
      “我如今已出白家。”
      “族谱上除名,血脉除不掉。”白崇山笑了一声,“你身上流着白家的血,就永远是我白崇山的孙儿。”
      “我姓白。”白归舟说,“但不再是你的孙儿了。”
      洞里的空气一下冷了。
      白崇山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白归舟一字一顿,“白家一百多口的命,我会全部替他们讨回来。”
      白崇山抬起手。
      弩机响的瞬间,竹知愈拉过白归舟,侧身避到木架后。箭雨擦着耳边钉进石壁,账册哗啦啦倒了一排。
      她抱着黑漆匣,刚要起身,腕间黑线猛地一烫。
      疼来得又急又狠,像有人拿锯子,从脉门一路锯到心口。
      竹知愈咬紧牙,没出声。
      白归舟看见了。
      “你动用内力了?”
      “没有。”
      “竹知愈。”
      “闭嘴,快拿账册。”
      她刚伸手,白崇山的人已经扑到近前。刀光劈下来,白归舟反手拔剑,硬接了一招,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如今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她。
      竹知愈把黑漆匣塞进怀里,顺手抄起两本最厚的账册,砸向对面面门。趁人偏头,她拽住白归舟就往外冲。
      “走!”
      “门要关了!”
      内库的石门从两侧合拢,机簧声密得像雨。
      白归舟把她往前一推。
      “你先出去。”
      竹知愈反手扣住他手腕。
      “我说过什么?”
      “你快走。”
      “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的!”
      石门只剩一人宽。
      外头忽然塌了半面壁,巨石滚下来,正卡在出口。王庭侍卫在外头拼命搬,搬不动。
      白归舟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竹知愈。”他说,“这次真要两清了。”
      “你敢。”
      “账册比人重要。”
      “放屁。”
      竹知愈把他推到侍卫手里,自己转身,一掌拍在巨石上。
      锁脉丸的药劲瞬间炸开。
      她喉头一甜,硬生生咽回去。第二掌下去,石面裂开细纹。第三掌,巨石轰然碎成几块,滚下山坡。
      白归舟扑过来接住她。
      她半跪在地上,唇边终于见了血。
      “你动用内力了。”
      “嗯。”
      “不行。”他说,“你会武功尽失的。”
      “别啰嗦。”竹知愈抓住他的衣襟,“快扶我起来。”
      “我不扶。”
      “白归舟。”
      “我背你。”
      他蹲下来,把人背起来。她挣了一下,没挣动,索性伏在他背上。
      他的背很瘦,骨头硌人,走得不快,却稳。
      “我重吗?”她问。
      “重。”
      “嫌重放下。”
      “不放。”
      竹知愈低低笑了一声,笑完又咳,咳出来的气都是苦的。
      “婚书呢?”她问。
      “在怀里。”
      “没丢?”
      “丢不了。”
      “白归舟。”
      “嗯。”
      “等出去了。”她靠在他肩上,声音低了些,“把婚书给我吧。”
      白归舟脚步一顿。
      “好。”
      洞外天光大亮。
      他们刚出谷口,马蹄声便从三面围上来。黑甲,玄旗,北武军制,足足数百骑,把狼居谷口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之人掀开面甲,露出一张竹知愈熟悉至极的脸。
      定北侯,陆峥。
      他看着竹知愈唇边的血,又看看她怀里露出一角的账册,缓缓抬手。
      “郡主。”他说,“末将奉旨,来接您回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狼居谷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