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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放族书 竹知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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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知愈盯着粮尽两个小字,看了很久。
“共主要是现在发兵,就中计了。”她把血图折起来,“白崇山舍得拿一个军堡做饵,所图不小啊。”
赫连月抱着手臂。
“那他图什么?”
“他的目标是我。”竹知愈说,“他想要我的命。”
殿外的天还黑着,更鼓敲过五声。侍从进来换灯,顺带呈上一只黑木匣。
匣子没有落款,只摆在一层素布上。赫连月用银刀挑开,里头是一朵干黑花,花下压着一张帖。
帖上八个字。
“欲救白归舟,独自来。”
赫连月脸色一沉。
“烧了。”
“别。”竹知愈把帖子拿过来,凑到灯前看了看纸边,“这是白家独有的竹纸,字是西域贡墨。他人在龟兹城内。”
“这摆明了是让你去送死。”
“我知道。”
“知道还去?”
竹知愈把帖子折好,收入袖中。
“他敢开价,就说明白归舟对他还有利用价值。”她抬眼,“共主,天亮前我若没回来,按原计划烧了狼居谷,别手软。”
赫连月盯着她。
“竹知愈,你一定要平安归来,不然……我就真的纳白归舟为王夫。”
“好。”她摆摆手,“知道了。”
……
城西三十里,有座废弃石窟。
风从洞口灌进去,吹得供桌上的长明灯明明灭灭。白崇山坐在一张旧蒲团上,面前煮着茶,身边只站了一个捧匣的老仆。
他比在京城时瘦了,也更精神。人到了这个岁数,眼里那点精光不藏了,像刀磨到最后,只剩一线锋口。
“郡主来了。”他说。
“嗯。”竹知愈进洞,靴底碾过碎石,“茶就不喝了。怕你下药。”
白崇山笑了一声。
“你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
“彼此彼此。”
洞里没有别人。可竹知愈知道,外头至少有二十个弓手,石壁后还藏着使刀的。她进来时数过脚印,新的,沙土没沉,半个时辰前才布好。
白崇山拍了拍手。
老仆把木匣放到她面前。里头两样东西:一封信,一张纸。
信是游湖刺客头领的供状,画了押,说腰间玉牌和旧腰牌都是白崇山先生所赐,与白归舟无关。
纸是白家族谱里撕出来的一页,空白处写了放归书。只要白崇山按下族印,白归舟从此除名出族,生杀婚嫁,白家一概不得过问。
竹知愈看完,没动。
“条件。”
“爽快。”白崇山端起茶,“第一件,川云阁阁主令。”
“不给。”
她答得太快,白崇山抬了抬眼皮。
“这关乎我川云阁几千人的性命。”竹知愈说,“换一个。”
“好。”白崇山也不恼,“第二件,你跪下求我。”
洞里静了一瞬。
风把灯火压低了。
“我是北武帝女。”竹知愈说,“上跪天地君亲,下跪亡师。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白归舟的祖父。”白崇山慢悠悠道,“他亦还是白家的少主。”
“他如今已不在乎。”
“他在乎。”白崇山看着她,“他在乎的是你。”
这句话落得很轻,却比外头的风沙还硌人。
竹知愈没接话。
白崇山从袖中取出一只银瓶,放在供桌上。
“第三件,此乃锁脉丸。”他说,“专用来锁习武之人经脉的东西。喝下去,四十九日内,你若强运内力超过三招,百脉如锯。寻常走跳无碍,运功不行。”
“你这是要废我武功?”
“我要你成为一介废人。”白崇山说,“你这样不安分的人在我孙儿身边,我不放心。”
竹知愈看着那只银瓶。
瓶身冰凉,映着一点灯火。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川云阁后山,白归舟练剑练到手腕肿了,也不肯停。她罚他跪,他跪得笔直,眼睛红着,嘴上还硬。
那时候他就该知道,跟着她,迟早要进刀山。
“供状交给赫连月。”她说,“放族书写清楚,除名、免罪、此生不得追回。少一个字,我把你这把老骨头拆进石窟里陪葬。”
“你先跪下。”
“你先写。”
两个人隔着一张供桌对峙。长明灯爆了个灯花。
白崇山先提笔。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碑。写完,盖上白家族印,又咬破指尖,在印旁按了血押。
“轮到你了。”
竹知愈拿起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确认无误后,她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她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碎石硌进皮肉,疼得很实在。
白崇山坐在高处,低头看她。
“北武帝女,川云阁阁主。”他慢慢道,“竹知愈,你也有今天。”
“看清楚。”竹知愈垂着眼,“我跪的不是你。”
她双手撑地,俯身,磕了一个头。
“我跪的是白家一百多口的冤魂。”
第二个头磕下去,额角碰到冷石。
“怪我从前没看住他,叫他一个人回了狼窝。”
第三个头,她没有立刻起来。
血顺着额角滑到眉骨,温热的一线。
“我今日心甘情愿。”她说,“白崇山,这是我最后一次低头。你记住,从今往后,若再拿他威胁我,我便要你的命。”
石窟里只有风声。
白崇山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
竹知愈撑地起身,拿起银瓶,拔开塞子。药味冲出来,苦得发腥。
“满意了。”
“满意。”白崇山说,“这药效四十九日后自解。若提前强冲,就看你的命硬不硬了。”
“好。”
她仰头喝了。
药液入喉,先冷后烫,顺着胸口沉下去。她站着没动,等那股劲走到四肢,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交易成了。”
白崇山把供状推给她。
“竹知愈。”他在她转身前开口,“你今日买走了他,可你再也阻止不了我的大业了哈哈哈。狼居谷里有什么,你不想进去看看吗。”
她停了一步。
“我也告诉你一句。”她没有回头,“我要是死在里头,川云阁会把你的恶行公之于众。到时候,不用我动手,天下人皆会讨伐你。”
……
天光破晓时,赫连月拿到了供状。
她看完,直接把供状摔在案上。
“倒是把自己摘的干净。”她冷笑,“这只老狐狸。”
“他本来就不会认。”竹知愈坐在阶下,脸色有些白,“能把白归舟救出来,够了。”
赫连月这才看清她额角的伤。
“你跪了?”
“嗯。”
“他还让你做了什么?”
“服下了锁脉丸。”
“竹知愈。”
“真没事。”竹知愈站起来,“放人吧。”
白归舟从地牢出来时,日头刚爬上王庭高墙。
他换回了那件月白长衫,后背的伤重新包扎过,脸色仍旧不好。狱卒开锁,他站在门口,先看见竹知愈。
然后看见她额角的血痂。
他的脚步停住了。
“谁干的?”
“磕的。”
“在哪儿磕的?”
“石头上。”
白归舟走到她面前,抬手,指尖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竹知愈。”他的声音很低,“你去见他了。”
“嗯。”
“你拿什么换的?”
“就下跪磕头求他嘛。”
“还有呢?”
“没了。”
白归舟盯着她,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他指尖一搭上去,脸色就变了。
她腕间有一道极细的黑线,沿着脉门往上,没入袖口。
“这是什么?”
“没什么。”
“竹知愈!这是锁脉丸!”
周围侍卫都看了过来。竹知愈反手扣住他,把人拽到廊柱后头。
“锁脉丸。”她压低声音,“四十九日,不动内力就没事。”
白归舟的手一下收紧。
“你疯了。”
“我好得很。”
“把那纸给我。”
“做什么?”
“撕了。”他说,“这自由我不要。”
竹知愈抬手,照着他的后脑勺拍了一下。
不重,却把他打懵了。
“白归舟,我好不容易换来的。”她看着他,“你现在说不要?你敢撕了,我就真生气了。”
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竹知愈从怀里取出那页放归书,塞进他手里,“拿着。往后你不是白家少主,不是谁的棋子。你就是白归舟。”
白归舟捏着那张纸,指节用力,纸边皱成一团。
“那你呢?”他问,“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和他同归于尽吗,你让我怎么活?”
“照常活。”
“我做不到。”
“做不到就学。”她转身要走,“我从前怎么教你的?命是自个儿的,别老想着替谁牺牲。”
白归舟在她身后开口。
“竹知愈。”
她停住。
“婚书还在我这儿。”他说,“你要真想两清,现在就把它拿回去。”
竹知愈回头。
晨光落在廊下,他站在光影交界处,手里攥着那页放归书,怀里却护着另一张更旧的纸。那点小心思藏都藏不住,偏还要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脸。
她忽然笑了。
“放你那儿吧。”
“放到什么时候?”
“等我从狼居谷回来。”
“若你不回来了?”
“那你就烧了。”竹知愈说,“从此婚嫁各不相干。”
白归舟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把放归书折好,贴身收起。
“我不要。”他说,“你也不许死。”
……
午时,王庭点兵。
赫连月到底没听竹知愈的,只拨了一百轻骑,说人多反而坏事。临出城,她把一枚狼头铜牌丢给竹知愈。
“狼居谷入口的黑花,本王的人查过了。”她说,“那是白家三十年前的暗记,最内里的锁乃是川云阁的独门所制。”
竹知愈接住铜牌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本王也很意外。”赫连月看着她,“但那批东西所在的内库,用的是川云阁的制锁。白崇山进得去外围,进不去内库。他画地图给你,就是要你帮他开门。”
城门口风沙卷起。
竹知愈握紧铜牌,指腹擦过狼头纹路。
“郡主。”雪儿牵马过来,声音发紧,“白公子也来了。”
竹知愈回头。
“你来做什么?”
白归舟牵着马站在人群外,一身黑衣,腰间悬剑,放族书和婚书都收在怀里。他走到她面前,把缰绳一递。
“我如今不是白家人,也不是你徒弟。”他说,“你管不着我。”
竹知愈看着他。
“我要是偏要管呢?”
“你活着回来再说吧。”
他翻身上马,先她一步出了城门。
竹知愈在原地站了一瞬,笑骂了一句。
“翅膀硬了。”
她翻身上马,腕间黑线被袖口遮住。风从天山方向吹过来,冷得割脸。
狼居谷还在前头。
这一回,换他们两个人,一起去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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