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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上元佳节   上元节 ...

  •   上元节前三天,竹知愈得胜回了北武王都。
      竹川亲自出城十里接她,兄妹俩一见面就掐。
      竹川伸手要揉她头发,被她一巴掌拍开,他也不恼,只是哈哈大笑:“阿愈瘦了,边关的伙食是不是让底下人贪了。”
      竹知愈翻了个白眼:“阿兄你再如此玩笑,我便掉头回雁回城。”
      竹川这才收了嬉皮笑脸,把那只蜡丸递过来。
      竹知愈捏开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信是你川云阁在南湘那边的暗桩誊回来的。落款盖着一枚朱红小印,白家的家徽。
      信的内容大致是:白家旧部已聚拢大半,三月初三之前,约太子叶嘉华移驾城郊别苑,届时白家愿以全部暗线相赠,共剿叶霖余党。
      看着像投诚。
      竹知愈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字是白归舟的字,她认得。
      可白归舟给叶嘉华递东西,从来只走太子府那条线,什么时候需要绕到川云阁暗桩手里再转一道?
      “阿兄,这信什么时候到的?”
      “腊月二十八。”竹川靠在龙椅上,难得正经,“送信的暗桩说,这信是白家那边一个老管事亲手交的,说是白公子吩咐的。阿愈,这白归舟,信得过吗?”
      竹知愈没接话。她把信折好,塞进袖袋。
      “阿兄,我去一趟南湘。”
      竹川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有些事问多了,妹妹会烦。他只说:“带上陆峥。”
      “不带。人多碍事。”
      “那你小心行事。”
      “知道了。”
      上元夜,南湘下了场薄雪。
      街上人挤人,花灯挂得满城流光,卖汤圆的、舞龙灯的、猜灯谜的,吆喝声从街头连到街尾。
      竹知愈穿了件月白色的寻常袄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了根桃木簪子,混在人群里像个普通富贵人家的小姐。
      她其实没想好去哪儿。出来也就是透口气。那封信的事压在心上好几天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白归舟这个人,什么脾气她摸得门清。他要真想投诚,不会把信这样写。
      这信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照着模子刻出来的规矩劲儿,跟他平时那笔歪歪扭扭故意装乖的字体差远了。
      可这信又是他亲笔。
      她正想得烦,前头一阵哄闹。
      “来来来,都看过来!白大夫亲自施药了!”
      竹知愈脚步一顿。
      她顺着人流往前挤了几步,抬头就看见街角支了个大摊子,白布棚子,上头挂着一面“白”字旗。棚子前排了老长的队,全是看病领药的穷苦人。
      棚子底下,白归舟正低头给一个老太太诊脉。他穿了件半旧的青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手腕。
      几个月不见,人瘦了一圈,下颌线都硬朗出来了,脸上那点少年气褪了大半,倒真有了几分“相爷”的架势。
      他诊完脉,笑着跟老太太说了句什么,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他转头又接下一个,全程不疾不徐,温和得很。
      竹知愈站在人群外头,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
      “下一位。”白归舟头也不抬地写方子。
      竹知愈排到了队尾。
      队伍挪得慢,等她挪到棚子前面的时候,白归舟手边那摞药方子都写完了。
      他正低头揉手腕,随口说了句:“坐。哪儿不舒服?”
      竹知愈没坐。
      “白归舟。”
      他写字的笔尖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他抬起头。对上她眼睛的那一瞬,竹知愈看见他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想喊她。
      可下一秒,他脸上就堆起一个客客气气的笑,跟对着前头那些病患没什么两样。
      “这位姑娘,认错人了?”
      竹知愈盯着他看了两个呼吸。
      “行。”她拖了把凳子坐下,把手往桌上一搁,“我头晕,手麻,心口堵得慌。白大夫给瞧瞧?”
      白归舟垂下眼,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脉。他的指尖冰凉,搭上她皮肤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姑娘身体没大碍。”他收回手,提笔写方子,“心口堵,多半是闲事管多了。少操些心就好。”
      竹知愈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字写得规规矩矩,跟那封信一模一样。
      她笑了一声。
      “白归舟。”她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装什么?”
      白归舟叠药包的手一顿。
      “姑娘请自重……”
      “那封信。”竹知愈把方子拍回桌上,声音不大,每个字却砸得实实在在,“为什么会落到我川云阁暗桩手里?”
      白归舟的动作停了。
      棚子外头人声鼎沸,花灯的光映进来,在他侧脸上晃。
      他放下药包,也压低了声音:“什么信?”
      “别跟我装。”竹知愈盯着他,“腊月二十八到我阿兄手里的,白家家徽的印,你的笔记。信上说你三月初三要请叶嘉华去城郊别苑,把白家暗线全交出去。白归舟,我教你的,做事留三分余地,这信里恨不得把家底都兜给人家,不像你。”
      白归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笑了。那个笑跟刚才对着病患的笑不一样,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郡主。”他故意把郡主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您大老远赶过来,就是为了跟我对一封我不知道的信?”
      竹知愈眼皮一跳。
      “你不知道?”
      “不知道。”白归舟把桌上的药包拢到一块儿,语气淡淡的,“我腊月里确实让人往太子府递过东西,可没递过什么投诚信。更没往川云阁暗桩手里送过。郡主,您让人骗了。”
      竹知愈盯着他的脸。他说的是真话。
      可她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若这封信不是白归舟写的,谁又有本事临出这么像的一手字?
      “那你腊月往太子府递的什么?”她问。
      “旧部名册。”白归舟说,“叶嘉华要收拢白家旧部,我把能给的都给了。”
      “你没有告诉他三月初三别苑的事?”
      白归舟摇头。
      竹知愈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那这封信,是有人仿着你的字、借着你白家的印、走我的路子递给太子。”她慢慢说,“这人想让你和太子之间……”
      “想让我和太子之间出嫌隙。”白归舟接得很快,“或者,想借川云阁的手把信送到太子跟前,让太子以为我白归舟在暗地里跟北武勾连。”
      竹知愈看他一眼。
      “你倒是想得明白。”
      “郡主教得好。”白归舟终于抬起眼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不通。这信既然是假的,郡主为何还跑回来找我?您应该直接拿去太子府,跟叶嘉华当面对质。”
      竹知愈没答。
      她为什么回来?她也不知道。看到那封信的第一眼她就觉得不对,她就这么跑来找白归舟。这算怎么回事?她竹知愈什么时候做事这么没章法了?
      “听闻南湘的上元佳节十分有意思,便来逛逛。”她说,语气硬邦邦的,“顺便……看看你。”
      白归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这回笑得真了些,像是回到了几个月前,他还是她身边那个小徒弟的时候。
      “郡主。”他压低声音,“这事您还是别管了。您该干嘛干嘛,上元节就好好逛灯会,别掺和南湘这摊子浑水。”
      “我不掺和?”竹知愈挑眉,“可我已经入局了。”
      “逛完便回北武吧。”白归舟把药包塞进她手里,声音压得更低,“别再来南湘。也别去叶嘉华的别苑了。”
      竹知愈还想再问,白归舟却已经抬起头,换了副笑模样对着后头排队的人喊:“下一位。”
      竹知愈捏着那包药,退出了人群。
      她站在街对面,隔着花灯和热气腾腾的汤圆摊子看了一会儿。白归舟又坐下来给人诊脉了,青衫袖子垂在桌边,安安静静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包。
      里头包着几味寻常的安神药,底下压了一张小纸条。她抽出来,上头只有一行字,笔画仓促,跟他刚才写方子的工整字迹判若两人。
      “有人盯着你。别硬来,今晚就走。”
      竹知愈把纸条揉碎,塞进袖袋,回头看了一眼人群深处。
      街角卖糖人的摊子边上,一个戴斗笠的汉子正背对着她买糖。她盯了他两息,那人拎着糖人转身,混进了人流。
      竹知愈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
      她往人群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扭头看了一眼白归舟的摊子。
      他正低着头写方子,额前碎发落下来,遮住了眼睛。旁边一个小姑娘递了碗热汤圆过去,他接过来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小姑娘红着脸跑了。
      竹知愈回过头,把药包往怀里一揣。
      “笨。”她嘟囔了一句。
      也不知道在说谁。
      她走出半条街,忽然听见身后一阵骚动。回头一看,白归舟的摊子那边围了一圈人,有人喊“白大夫晕倒了”。
      竹知愈脚下一顿。
      她挤回去的时候,白归舟已经被几个白家旧部扶到了棚子后头。
      他半靠着墙坐着,脸色白得像纸,嘴角却还挂着笑,跟旁边人摆手说没事,就是累着了,歇会儿就好。
      竹知愈拨开人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他一眼。
      他袖口被挽起来了,手腕内侧有一道新伤,结了痂,看着像是刀伤。竹知愈一把抓住他手腕,把袖子往上一捋,小臂上横七竖八好几道,旧的新的叠在一块儿,有一道最深的还没好利索,泛着红。
      白归舟想抽手,没抽动。
      “怎么受的伤?”竹知愈低声问。
      白归舟偏过头不看她。
      “白归舟,你跟我说实话。”她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重了些,“这几个月,你到底在干什么?”
      白归舟沉默了一会儿。
      “召集旧部。”他说,嗓子哑了,“如你所见,有很多人已经不认白家了。我得一个一个去请。有些人不愿意回来,有些回来之后又想跑。”
      竹知愈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的伤。
      “苦肉计?”
      “白家的规矩,叛主者,三刀六洞。”白归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得很,“我替他们受了。”
      竹知愈的手松开了。
      她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胳膊上那些新旧交叠的口子,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你傻不傻。”她声音闷闷的,“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白归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竹知愈手里。动作很快,快得周围的人都没注意。
      竹知愈低头一看。
      是一朵黑色的干花。
      “有人送来的。”白归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每隔七天一朵。这朵里的字条,我还没看。”
      竹知愈把花捏开,里面果然卷着一小片纸。
      她展开,就着棚子里的油灯看了一眼。上头只有一句话,字迹苍劲,跟白归舟那封被仿的信完全两回事。
      “舟儿,干得不错。”
      竹知愈抬起头。
      白归舟正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枯井,跟几个月前在校场还她婚书时一模一样。
      “郡主。”他说,“看完了就烧了。然后走吧。”
      竹知愈没动。
      “这花谁送的?”
      “不知道。”白归舟闭上眼,靠回墙上,“未能看清那人长相。”
      竹知愈站起来,把那朵干花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白归舟闭着眼,脸色还是白的,嘴角却弯着,像是终于把什么包袱甩给了她,自己轻松了。
      “白归舟。”她喊他。
      “嗯。”
      “你要我今晚走,是吧?”
      “嗯。”
      竹知愈把干花收进袖子,转身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头。
      “你给我听好了。”她说,声音很平,“你要是死在南湘,我连纸钱都不给你烧。”
      白归舟睁开眼,笑了一下。
      “知道了。”
      竹知愈扭头走了。
      她穿过人群,往城门方向去。手里的干花硌着掌心,跟那封假信叠在一起,硌得她整条手臂都发麻。
      白崇山。
      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出满肚子火气。
      这老混蛋,拿自己的孙儿当刀使。白归舟胳膊上那些伤,那朵花里头轻飘飘的一句“干得不错”,还有那封送到她阿兄案头的假信。
      这老东西,想干什么?
      她把干花塞进袖袋,脚下越走越快。
      三月初三。
      行。她倒要看看,这盘棋到底谁输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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