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再见故人 第三日 ...
-
第三日子时,落雁岭下。
白归舟是一个人去的。
他在军医营的床板上躺到三更,听着外头巡逻的马蹄声过去两轮,才起身从后营的排水沟出了城。
丁玥告诉他的那条小路,他走过一遍就记住了。
青石亭在半山腰,亭子破败,石桌上落满了霜。
亭子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蓑衣,斗笠,背对着他,正在慢悠悠地擦一把二胡。
“来了。”那人头也不回,“坐。”
白归舟没坐。他站在亭口,手按在剑柄上。
“信是你写的?”
“是。”
“白家灭门的真相,你知道?”
那人擦茶壶的手停了。他把茶壶搁在石桌上,缓缓转过身,摘了斗笠。
月光底下,是一张白归舟在梦里见过千百遍的脸。
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白归舟脑子里嗡的一声,腿一软,扶住了亭柱。
“祖……祖父?”
……
白崇山。
白家老太爷,三年前排场极大地下葬,棺椁里躺着的,据说是一具烧得辨不出面目的焦尸。
如今这个本该死了三年的人,就坐在他面前,倒了杯热茶,推过来。
“长高了。”白崇山打量着他,笑了笑,“武功也练得不错。那丫头教得好。”
白归舟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扑过去跪在地上,抓住老人的衣袖,像个孩子。
“祖父……祖父你还活着……那晚……那晚到底是怎么……”
“那晚的事,容后再说。”白崇山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很稳,“舟儿,先听祖父说几句要紧的。”
“这三年,祖父躲在西域,没闲着。白家的旧部,我收拢了七成。南疆的药商,西域的马队,朝中几位失意的老臣,如今都是咱们的人。”
白归舟怔怔地抬头。
“叶霖伐北武,你以为是他一个人的主意?”白崇山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这一仗,两国打起来,而咱们白家坐收渔翁之利。”
亭子里很静,山风呜呜地刮。
白归舟忽然觉得冷。这冷不是从风里来的。
“祖父。”他哑着嗓子,“灭门那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白崇山没答。
他只是拍了拍孙儿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舟儿,白家一百三十一口人,是筹码。”他说,“舍不得这盘棋,白家就永远只是人家案板上的药铺。你父亲太仁厚,他不懂。悬壶济世救不了白家,手里有刀才行。”
白归舟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从头凉到了脚。
……
“祖父。”白归舟听见自己问,“灭门那晚,你在哪儿?”
白崇山擦着茶杯,半晌没说话。
“那晚我在城外三十里的庄子上。”他终于开口,“有人提前三天给我递了信,说京里要对白家动手。我收拾了要紧的东西,天一黑就出了城。”
白归舟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你这么早就知道了?”
“是。”
“那我爹娘呢?我叔伯呢?府里那一百多口……”
“舟儿。”白崇山抬起眼,“示了警,就走不掉了。一网下去,总得有人沉在网底,外头的人才信白家死绝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归舟跪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祖父,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三年守孝,三年的恨,三年里他无数次梦见那夜的火光。
……
“祖父今日来,是要交给你一件事去做。”
白崇山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石桌上。
是那半部毒经。从川云阁密阁里偷出来的那一部。
“秦老头死了,经书兜兜转转,还是回了白家手里。”白崇山把经书推到他面前,“但这还不够。川云阁有天下情报网、三千死士、北武地界上千顷药田,都在那丫头手里攥着。”
“舟儿,你是白家唯一的嫡孙。”老人的眼睛在夜里亮得吓人,“那纸婚书,本来就是给你铺的路。娶了她,收了川云阁。如此,她的,就是你的。”
白归舟盯着石桌上那半部毒经,忽然全都明白了。
婚书所立,非为姻亲,实为护……
护的不是他。
是不能打乱这盘棋,而他,也只是个棋子。
“她若不肯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
“由不得她。”白崇山淡淡地说,“若是不从,便无用了,群龙无首,正好由你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替她接过。”
山风穿亭而过。
白归舟垂着眼,跪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磕了个头。
“孙儿……知道了。”
临走,白崇山又叫住他。
“对了,还有件事。”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小朵黑色的干花,放在石桌上,“这东西,往后每隔七天,会有人给你送一朵。看见花,就说明传话的人到了。”
“舟儿,别想着跟她通气。”他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你在北武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你若露了半个字。”白崇山替孙儿理了理衣领,动作慈爱得很,“祖父只好请那丫头,提前上路。”
白归舟垂在身侧的手,一寸一寸收紧。
“孙儿明白。”
……
回城的路上,天在下雨。
白归舟牵着马走在泥里,浑身湿透,也不觉得冷。
怀里的半部毒经硌着他的肋骨,像一块冰。
祖父的话在他耳朵里一遍一遍地过。川云阁的阁主可以死。可以死。可以死。
他在城外的石桥底下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天边泛白。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夜起,竹知愈得离他远远的。远到祖父觉得她无足轻重,远到她恨他,远到那把架在她脖子上的刀,找不到下刀的地方。
他护了她半年,都是明面上的护法,挡刀挡箭。
这一次,得换个护法。
……
第二天一早,竹知愈在校场点兵,白归舟来了。
当着满营将士的面,他走到她面前,从怀里取出那纸婚书。
“郡主。”他双手呈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婚书在此。我一江湖草莽之辈,配不上您。这纸婚约,今日作废。”
满校场鸦雀无声。
竹知愈看着那纸婚书,又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白归舟。”她压低声音,“你发什么疯?”
“草民没有疯。”他垂着眼,“草民想通了。与其在这儿碍郡主的眼,不如回南湘。往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你……”
“您军务繁忙,草民告退。”
他把婚书放在点将台的石阶上,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白归舟,你……你要是今天走了,以后就别再回来!”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走,没回头。
……
当天夜里,竹知愈把那纸婚书摊在案上,看了一宿。
纸边都磨起毛了。右下角有一小块水渍,是冰窖那夜两个人挤在一块儿的时候,让他身上的寒气浸的。
丁玥进来添灯油,欲言又止。
“阿愈,白归舟他不是那种人。这里头会不会有……”
“不重要了。”竹知愈把婚书折起来,收进最里层的匣子,“他当着满营那么多人面还的。话是他说的,路是他选的。”
“我竹知愈拿得起,就放得下。”
她合上匣子的手很稳,锁扣咔哒一声扣上,干脆利落。
丁玥看着她转身去擦剑的背影,不知怎么的,鼻子一酸。
匣子是锁上了。可那晚的灯,亮到了天明。
……
校场边上,陆峥抱着枪看完这一幕,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扭头看向城头。昨夜巡城的亲兵来报,说后半夜看见白公子一个人出了城,天不亮才回来。
他去见了谁?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