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各怀心事 黑水河 ...
-
黑水河一战,打得不分昼夜。
南湘先锋两万,夜渡黑水河,本想趁北武立足未稳偷一把。没想到竹知愈提前半个时辰就在河滩上埋了伏兵。
火油顺水下泻,半条河烧成了火龙。南湘军前队泡在火里,后队被堵在河滩上进退不得,让北武骑兵从两翼一兜,两万人的先锋,回去的不足六千。
天光大亮的时候,雁回城头一片欢呼。
竹知愈站在城头。
“客院那边怎么样?”
“回郡主,没让白公子上墙,人好好的。”
她点点头,转身去议军情了。
她以为这就是稳妥。人在后方,刀枪不着身,等仗打完,误会慢慢解,日子还长。
她没空多想。城外二十万大军压境,没空。
……
客院里,白归舟听着满城欢呼,把手里的药碾子放下了。
仗打赢了,跟他没关系。
“郡主军令。”来传话的亲兵客客气气,“请白公子移步军医营。城里伤兵多,还请您前去相助。”
军医营。
白归舟捏着腕子上那道还没好利索的疤,站了半晌,去了。
到了营里他才知道,这一仗的伤兵,大半不是刀伤箭伤。
是中毒。
南湘军的箭头泡过药,划伤不致命,可伤口发黑溃烂,高烧不止,军医拿寻常金疮药根本压不住。
白归舟挽起袖子,拿起一个伤兵的胳膊看了一眼伤口边缘。
黑沿,笑纹状溃烂。
“落回引。”他站起身,“掺了半量的落回引。取我的箱子来,甘草、绿豆、金银花先吊住,我再配一副拔毒的。”
满营的军医都愣了:“公子认得这毒?”
“嗯。”白归舟头也不抬,“照我说的做。另外,所有碰过伤兵脓血的人,用烈酒净手,这东西见血就沾。”
三天下来,军医营里死人的数量,从一天几十个,降到了个位数。
伤兵们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这位白公子,医术出神入化。
……
第四天夜里,竹知愈巡营,巡到了军医营。
隔着帐篷的布帘,她看见白归舟蹲在灯下给一个伤兵换药,动作又快又稳,嘴上还嫌弃:“别动,再动伤口裂开,前天的罪白受了。”
那伤兵疼得龇牙咧嘴,还在笑:“公子,你跟我们郡主什么关系?那日城下,我可看见郡主为了你,眼都直了。”
白归舟缠布条的手顿了顿。
“没什么关系。”他说,“旧相识罢了。”
旧相识。
竹知愈站在帐篷外,夜风一吹,浑身发凉。
她掀帘进去。伤兵们慌忙要起身行礼,她摆摆手,走到白归舟跟前。
“军医营的事,我听说了。”她说,“多亏了你。”
“分内事。”白归舟头也没抬,“郡主客气。”
郡主。
又是这两个字。
竹知愈深吸一口气,压着火:“白归舟,仗打完之前,我没空哄你。你有什么想问的,回头我连本带利……”
“不敢。”他站起身,退开半步,规规矩矩地拱手,“郡主是主将,在下只是一江湖人,高攀不起。”
这一躬,比吵一架还伤人。
竹知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她在城头跟二十万大军对峙,心里还惦记着回头怎么哄他。他倒好,在这儿跟她论身份。
“行。”她转身掀帘出去,声音冷下来,“白公子深明大义。那就好好待着,别出城,别上墙,别给我添乱。”
帘子落下,隔绝了两个人。
白归舟站在原地,攥着那卷布条,指节泛白。
别给我添乱。
原来在她眼里,他千里迢迢追过来,就是添乱。
……
其实那天夜里,竹知愈回去就后悔了。
她坐在军议厅里,对着沙盘看了半个时辰,一根令签都没挪动。
丁玥端着宵夜进来,一看她这模样就明白了。
“想他了就去。”她把碗搁下,“军医营离这儿,走路一刻钟。”
“谁想他了。”竹知愈嘴硬,“我是去看看伤兵。”
“行,看伤兵。”丁玥憋着笑,“那你还端着碗杏仁酪做什么?这可是他最喜食的。”
竹知愈端着那碗杏仁酪,一路走到军医营外。
营里灯还亮着。她刚要掀帘,里头传来陆峥的声音,在跟军医交代伤药随军的事,间或夹着白归舟一两句应答,平平板板,听不出情绪。
她站在帘外,忽然就迈不动步了。
想起白天他那个规规矩矩的躬,想起“高攀不起”四个字。
大敌当前,她进去说什么?说对不起,我不该瞒你?还是说白归舟你别闹了,打完仗再说?
怎么说都不对。
竹知愈在帘外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最后把那碗杏仁酪搁在营门口的石墩上,走了。
第二天白归舟出帐,看见石墩上一碗冻得梆硬的杏仁酪,底下压着张字条。
没有称呼,就一行字。
“以前你在川云阁夜里看医书,我总给你送这个。不知你可还喜欢。”
他捏着那张字条,站了半天。
营里的杂役过来收拾,顺手就把字条扫走了,碗也收走了。他张了张嘴,没拦。
……
误会这东西,最怕有人添柴。
添柴的人很快就来了。
第二天,军中起了传言。说郡主和镇北侯是陛下亲指的婚约,打小定下的,只等这一仗打完,回王都就完婚。
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当年陆峥那句“打赢我就嫁你”,都被翻出来佐证。
白归舟是在军医营里听到的。两个伤兵聊得眉飞色舞,一回头看见他,讪讪地闭了嘴。
他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碾药。
药碾子碾在石头上,一下,一下,碾得粉碎。
当天傍晚,陆峥来军医营取伤药,正撞上他。
“白公子。”陆峥也不绕弯子,“军中的闲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假的。”陆峥说,“我跟阿愈清清白白。那话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侯爷不必跟我解释。”白归舟把药包递过去,语气平平,“我与郡主,也是清清白白的。”
陆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白归舟,我问你一句。”他说,“你气她瞒你,到底是因为她不拿你当自己人,还是因为,你自己心里不敢认?”
白归舟碾药的手停了。
“她瞒你身份,是她不对。”陆峥拿起药包,往外走,“可你扪心自问,她这半年来替你挡的、受的伤、操的心,哪一样是假的?一个人把命都给你了,你还在计较一张纸上的名分。”
“你那不是气她骗你。你那是气你自己,爱她爱到连被骗都认了,又拉不下脸。”
帘子落下,人走了。
白归舟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
当天夜里,军医营的杂役收拾帐篷,在白归舟的枕头底下发现一封信,按规矩送了上去。
信是白日里混在送伤药的民夫手里递进营的。
信封上没有落款。白归舟拆开的时候,信纸里飘出一小片黑色的干花,香气很淡,闻着有点熟悉。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白公子亲启:白家一百三十一口,死于何人之手,公子真以为是叶霖一人所为?”
“三日后子时,落雁岭下,青石亭。此事关乎公子身世,关乎那纸婚书的真意。独来,勿告他人。若泄于昭宁郡主,此事永沉海底。”
白归舟捏着那封信,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窗外,更鼓敲了三声。
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了灰。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