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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春节 ...

  •   除夕前三天,沈知微回了家。

      家是城西一栋老楼,六层,没电梯。祖父住三楼,一个人住了二十年。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她爬楼的时候跺了两下脚,灯才亮。

      门是虚掩的。祖父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探出头。

      "回来了。"

      "回来了。"她把年货放下,"蒸什么呢。"

      "鱼。"祖父说,"你回来,得有条鱼。"

      沈知微笑了笑,脱了外套,进厨房帮忙。祖父八十出头,手还稳,刮鱼鳞一下一下,很匀。

      "爷爷,"她说,"歇会儿,我来。"

      "你手金贵。"祖父说,"修房子的手,别碰腥。"

      "我什么没碰过。"她接过刀,"您坐。"

      祖父没坐。他站在旁边看她杀鱼,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爸当年,也这么杀鱼。"

      沈知微的手,停了一下。

      "他杀得比我好。"她说。

      "嗯。"祖父说,"他这个人,做啥都比你细。"

      ❖
      年夜饭吃得早。两个人,四个菜,一条鱼,一碗汤。祖父喝了一点酒,脸微红。

      饭后,祖父从里屋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墨斗。

      木头的,老得发亮,斗身上有一道旧刻痕。祖父把它放在桌上。

      "你爸留下的。"他说,"他说,等你有一天做这行,给你。"

      沈知微看着那个墨斗,没伸手。

      "我做了十年了。"她说,"您怎么现在才给。"

      "你做了十年,可你回来的时候,从来不提你爸。"祖父说,"我以为你不想碰。"

      沈知微没说话。

      "今天想碰了?"祖父问。

      她点了点头。

      祖父把墨斗推过来。

      "来。"他说,"我教你弹线。"

      他拉出线绳,蘸了墨,把绳头摁在木料一端,手一抬,一放。

      "啪。"

      一条黑线,笔直地印在木料上。

      "看见没有。"祖父说,"墨斗一弹,线就直了。"

      "嗯。"

      "线一弹,木头就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开。"祖父说,"人也一样。心里得有根线。线在,人就正。线没了,人就歪。"

      他把墨斗递给她。

      "你试试。"

      沈知微接过来。她修房子修了十年,用墨斗的时候不多,大多是拉线、尺量。真正弹墨线,她还是跟父亲学的。

      她把线绳拉出来,蘸墨,摁住绳头。

      "手别抖。"祖父说。

      "没抖。"

      "那你弹。"

      她手一抬,一放。

      "啪。"

      线落在木料上,笔直。

      祖父看着那条线,笑了一下。

      "你爸的手。"他说。

      "哪里像。"

      "收线的时候。"祖父说,"你收线,是先松半寸再收。你爸也这样。松半寸,线才不会甩回来,把自己的线蹭花。"

      沈知微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她说。

      "不用知道。"祖父说,"手记住了,比脑子记得牢。"

      他把墨斗收回去,放回桌上。

      "这墨斗,"他说,"你爸用了半辈子。他走以后,我给它上了三回油。你拿着,别让它干。"

      "嗯。"

      沈知微把墨斗拿起来,翻过来看。斗底有一道刻痕,刻着一个很浅的"徐"字。

      是父亲的笔迹。

      "爷爷。"

      "嗯。"

      "您当年,怎么想起来教我爸爸做这行的。"

      祖父的手,慢慢把线绳收回去。

      "不是我想的。"他说,"是他自己非要。"

      "为什么。"

      "他说,他小时候看过一次修文庙。"祖父说,"修完以后,他站在庙门口看了半天,回来跟我说,爸,这庙修好了,能再站三百年。"

      他顿了顿。

      "我那时候说,修庙的累。他说,累也值。"

      沈知微低头看那个墨斗。

      "他后来,"她说,"为什么病了。"

      祖父没立刻答。他把墨斗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斗身。

      "有些事,"他说,"过去了。"

      "爷爷。"

      "过去了。"祖父重复了一遍,把墨斗放回桌上,"今天过年。"

      沈知微没再问。

      她起身收拾碗筷。祖父坐着没动,看着桌上那条被弹过线的木料。那是他随手拿的一块边角料,本来是给她演墨斗用的。

      "知微。"他忽然开口。

      "嗯。"

      "你爸病了以后,"祖父说,"有人来过家里。"

      沈知微停下脚步。

      "谁。"

      "两个人。"祖父说,"说是单位的,来取材料。取走了一摞纸,其中有个牛皮纸的本子。"

      "施工日志。"

      "我不知道是什么。"祖父说,"我当时拦了。我说,这是我儿子的东西。他们说,是公家的东西,修缮的资料,要归档。"

      "您给他们了。"

      "给了一半。"祖父说,"我抽了一本没给。那本,我塞在箱子底。"

      沈知微的心,一下提起来。

      "哪一本。"

      "我不认得字。"祖父说,"我就挑了个最旧的。"

      他看着她。

      "你刚才,是不是翻到了什么。"

      沈知微没答。她站着,手里还端着碗。

      "爷爷,"她说,"那本里,少了一页。"

      祖父愣了愣。

      "少页?"

      "第三十七页,被撕走了。"沈知微说,"背面印着字,是爸爸写的——检测报告存疑,待复检。"

      祖父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存疑。"他说,"我就知道。"

      "您知道什么。"

      "你爸病之前,"祖父说,"有一阵,天天在家念叨。他说,那个报告不对。我问他哪里不对,他说,数据跟现场对不上。他要去复检,要往上递。"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祖父说,"他去递材料的第二天,文庙出了事。再后来,他就病了。"

      客厅里很静。

      "我那时候想,"祖父说,"人是让这事给熬病的。"

      沈知微端着碗,站在那儿。碗沿凉了,她没放下。

      "爷爷,"她说,"这事,您怎么不早说。"

      "跟你说什么。"祖父说,"你那时候才多大。再说,没人信。你爸说报告不对,可报告上写着'合格',白纸黑字。"

      他把那摞木料往桌边归了归。

      "我后来就不提了。"祖父说,"提了,有什么用。人没了,纸也没了。"

      沈知微把手里的碗放下。

      "没没。"她说。

      "什么。"

      "纸没没。"沈知微说,"那本日志还在。那些人的名字,也还在纸上报到的。"

      祖父看着她。

      "你要干什么。"

      "我先看看。"沈知微说,"看清楚。看清楚,才知道该修哪儿。"

      这是父亲的话。她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
      夜里,祖父睡下了。

      沈知微睡不着。她起来,坐在客厅里。祖父的东西堆在墙角,几个纸箱,落着灰。她本来不想动,可她的手,自己伸过去了。

      她翻出父亲的旧物。

      一身工作服,磨破的。一个卷尺,生锈的。一个笔记本——不是施工日志,是随手记的,里面画着各种小房子的图。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是一只手绘的脊兽,仙人骑鸡。

      下面是两行字,父亲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文庙。西巷。灯还亮着。"

      沈知微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再往下翻,就没有了。

      她把笔记本放下,正要合上纸箱,手碰到箱底一个硬东西。

      她拿出来。

      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边角磨圆了。封面上印着两行字:"文庙修缮工程施工日志"。

      她心口一跳。

      父亲是修复师,施工日志是他每天记的。她翻开。

      前面十几页,是很密的字:材料进场、构件编号、天气、进度。每一页都写得规整,边角标着页码。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第二十页、三十页、三十六页。

      第三十七页,是空的。

      不只是空——那页纸被撕走了。撕口很毛,像是急了,硬扯下来的。后面几页,接着是空的,然后字又出现了,却是别人的笔迹。

      她把册子拿到灯下,翻过撕口那一页,看背面。

      纸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印痕。是撕页的时候,书页被压出来的——隔着纸,能看见上一页的字,反印过来的。

      她凑近看。

      那半个印痕,认不完整。她侧着光,一点一点辨认:

      "检测报告存疑"

      后面几个字被撕掉了。

      再往下,是半个签名。签名的笔画断在一半,可那半个字她认得——那是父亲的名字。

      沈知微拿着册子的手,开始抖。

      她记得。她小时候,父亲写过无数次那个签名。她趴在他桌边看他写,问他为什么"徐"字最后一笔要收住。父亲说,收住,才有力。

      此刻,这半个收住的"徐"字,印在被撕走的第三十七页的反面。

      检测报告存疑。

      待复检——后面那三个字,她靠着印痕的残影,猜出来了。

      她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坐在灯下。

      客厅里很静。窗外有人放烟花,一下一下,红的绿的,照进来,又暗下去。

      祖父在里屋翻了个身,没有醒。

      沈知微坐了很久。等到烟花停了,她才把册子轻轻放进纸箱,又把父亲的工作服盖上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是老城的方向。文庙的灯,隔着一片楼,看不见。可她知道,它在那儿。

      她想起评估会那天,省里那位老专家说的话——"那一批的检测报告,最后是合格的""徐工在中间提过异议"。

      报告是合格的。父亲说存疑。父亲要去复检。第三十七页被撕走了。

      她忽然明白:那页纸,撕走的不是记录。是有人不想让那个"存疑",落在纸上。

      她站在窗前,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父亲教她的话,一句一句回到耳边。看清楚了,才知道该修哪儿。

      可这一次,她要修的,是十五年前的一件事。

      她不确定这件事,会不会把她自己,也一起修进去。

      窗外,老城的方向,一片灯火,安安静静。

      她站到后半夜,才回屋躺下。

      她梦见了火。梦里她站在明伦堂门口,门里是黑的,只有一股烟往外冒。她想进去,脚却迈不动。有人在身后喊她,声音很远。

      她回头。

      雾里站着一个少年,看不清楚脸。

      醒来时,天刚亮。

      ❖
      初五,门铃响了。

      是快递。一个细长的木盒,没有署名,只写着她的地址。

      她拆开。

      里面是一把燕尾榫刀。刀身窄,刃口薄,木柄上刻着小小的"张记"两个字。刀口还在,是新的,没开刃。

      盒子里有一张卡片。

      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

      "刀要常用才利。陆则衍。"

      沈知微握着刀柄,站在玄关,站了很久很久。

      祖父从里屋出来,看见她手里那把刀。

      "好刀。"他看了一眼,说,"张记的手艺。现在没几个人能打这个了。"

      "嗯。"

      "谁送的。"

      "一个,"沈知微想了想,"一个同事。"

      祖父看了她一眼,没戳破。

      "刀是好刀。"他说,"可刀好不好,不在刀上,在拿刀的人。"

      沈知微握着刀柄,没说话。

      刀柄是温的。是她掌心的热。

      窗外,初五的天晴了,老城的钟声,早就散了。可她心里那根线,被人轻轻弹了一下,一直响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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