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开工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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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工定在正月十五。
前一天，老城已经动起来了。脚手架往文庙街两边立，安全网挂上，红白相间的围挡一直铺到沧浪桥头。工人陆续进场，料车一辆接一辆往里开。
工作室的工坊仓库，堆满了开工要用的料。杉木、樟木、旧瓦、老砖，都是这几个月一处处收来的。有些是从拆迁的旧宅上拆下来的，编号码着，等着一一归位。
沈知微忙到晚上十点。
她最后一个走的。锁门前，她把仓库里的料又看了一遍，摸了摸那摞从酱园老太太家门口拆下来的旧门槛料。木料放在最里面，盖着防雨布。
她拉下仓库的闸，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仓库是老宅改的，木结构，通风好，正适合存料。
她关了灯，锁了门。
走出听橹巷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巷对面。十九号的灯，亮着。
她没过去。明天开工，谁都得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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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两点，沈知微被电话吵醒。
是程野。他声音发哑，喘着。
"仓库起火了。"
沈知微一下子坐起来。
"火大不大？"
"喷淋把它压住了。"程野说，"消防到了，明火灭了。沈老师，你快来。"
她披了衣服就往外跑。
跑到听橹巷的时候，巷口已经停了两辆消防车，红蓝的灯在老墙上转，转得人眼花。仓库门口拉了警戒，地上全是水，水映着灯，一片一片地晃。
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木头的味道。
沈知微的脚步，在巷口停住了。
那股味道。
焦木头，还有一点别的——是塑料和胶皮烧过的那种味。
她记得这个味道。
十五年前，明伦堂那边的烟，就是这个味道。那天父亲抱着她往外跑，她闻到烟，闻到烧木头的味道，就再也没忘掉。
她的脚钉在地上，迈不动。
她看见火场。
仓库的门口黑着，里头的料被水浇得湿透，几根挨着门口的旧料，烧得焦黑，还冒着白烟。消防的人在里面进进出出。
她想往前走。可她的腿，不听使唤。她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
"沈老师！"程野在里面喊，"在门口站着干什么，进来啊。"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站在巷口，站在那一圈红蓝的光里。脚下的水是凉的，夜风是凉的，可她的后背，全是汗。
她十五年前就是站在这条巷子的尽头，看明伦堂那边的烟。那时候她还小，被父亲抱着，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她长大了。可她还是站在这里，迈不动脚。
❖
陆则衍是接到程野的电话来的。
他今晚在衍盛加班。开工前的最后一份协调函，他签完已经一点多。程野的电话打进来，他抓起车钥匙就出门了。
车到巷口，他远远看见她。
她站在警戒线外头，一个人。灯火在她脸上闪，她却像没看见。
他没喊她。他推开车门，走过去。
走过水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她的鞋——她穿着拖鞋就出来了，脚趾冻得发白。
"沈知微。"
她没反应。
"沈知微。"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可是不看他，看着仓库里面。她的手在抖。
陆则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进去——仓库里，焦黑的木料还冒着烟，味道一阵一阵地飘出来。
他明白了。
他没再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抖得厉害。他把她的手攥住，攥得很稳。
"跟我走。"他说。
她的脚，还是不动。
他往前一步，几乎是用整个身子挡在她和火场之间。那股烟味，被他隔开了一半。
"别看了。"他说，"跟我走。"
他拉着她，一步一步，往巷子对面走。走到听橹巷的工作室门口，走到离仓库最远的地方。他把门推开，带她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屋里的空气是干的，是木头和灰的味道。火场那股焦味，被门挡在了外面。
沈知微站在屋里，背靠着墙。
她抖了很久。陆则衍没松手。他就站在她面前，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搭在她肩上，像一根柱子。
她的呼吸，一点一点慢下来。
他低头，闻到她头发上的烟味。他自己的衬衫上，也沾了。两个人的身上，都是那股味道。
"我爸，"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当年就是这样。"
"嗯。"
"他把我抱出去的时候，"她说，"我回头看见明伦堂的烟。从那天开始，我一闻到烧木头的味道，就走不动。"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你这毛病，跟你说的那个寄宿学校的道理，是一个毛病'。"陆则衍说，"你说我逞强，其实你比我更能忍。你腰疼不说，怕火不说。今天你站在那儿，我第一次看见你迈不动脚。"
沈知微没说话。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不抖了。
"你说你爸把你抱出去。"陆则衍说，"那你自己呢。跑的时候，你怕不怕。"
"我不记得怕。"她说，"我就记得那个味道。还有，我爸的背，被汗湿透了。"
"他是跑出来的。"
"他是最后出来的。"沈知微说，"他把里面的两个工人先推了出来。"
她停了停。
"我后来想，"她说，"他要是先进去搬料，我可能就没了。可他没有。"
"你父亲，"陆则衍说，"是个护人的人。"
"嗯。"
"这一点，像你。"
沈知微抬头看他。
"今天你先往仓库跑。"陆则衍说，"你怕火，可你怕着火还是来了。"
"我得来。"她说，"那是我的料。"
"不是料的事。"陆则衍说，"你是来救人的。你怕的是火，可你更怕别人出事。"
她没接。
"陆则衍。"
"嗯。"
"你不该来。"
"我该来。"他说。
"程野给你打的电话。"
"他给工作组每个人都打了。"陆则衍说，"我本来可以不来。工作组的活，有程野、有老周。可我接到电话，第一个念头就是——你在不在仓库。"
她看着他。
"你在仓库。"他说，"所以我来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她的心跳快，他的也快。两下撞在一起，撞在一个没有人说破的地方。
陆则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
那句"我小时候发过誓"以外的话，到了嘴边。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陆总！沈老师！"是程野的声音，"你们在里头吗？消防要问话！"
两个人都退开了半步。
陆则衍去开门。程野进来，一脸烟灰，看见他们两个站在屋里，愣了一下，又很快把脸色收回去。
"消防说，仓库门口的明火点，是他们从里面找到的。"程野说，"还有这个。"
他举起手里的一个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是一只打火机。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被烤得有点皱。
纸条上，用铅笔写着五个字：
"别多管闲事。"
❖
消防问完话，已经快四点。
明火是从仓库靠门的一堆旧料上起的，起火点明确，是人为。好在仓库装了自动喷淋，喷淋把火压住了，损失不大——几根旧料烧焦，其余没伤着。
送走消防，程野把证物袋放在工作室的桌上。
沈知微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只打火机。
老周也来了，披着衣服，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了一眼那只打火机，皱起眉。
"这打火机。"他说。
"怎么。"
"是老式的。"老周说，"现在少见了。"
"能看出什么。"
"看字。"老周指了指袋子里那张纸条，"这字，写的人是用木工铅笔写的。"
"哪不一样。"
"收笔不一样。"老周说，"你看这个'事'，最后一横带个小钩子。这是画图的人写字的习惯——制图体，收笔都要带钩，不然看不清。做木工的人，写字也这样。"
沈知微凑近看。
那个"事"字，收笔确实带了一个小小的钩。
"还有一点。"老周说，"写这字的人，是在木头上写过字的。你看'管'字的竖，压得很实。笔尖用力,是在硬地方写惯了的。"
程野在旁边听着。
"老周，"他说，"你这眼睛，比我们仪器准。"
"木头不欺人。"老周说，"写字也一样。怎么写，人都藏在里头。"
沈知微把证物袋拿起来，对着灯光看。
打火机。纸条。"别多管闲事。"
她想到了昨天开工前的准备。仓库的位置、钥匙、存的什么料、什么时候没人——能同时知道这些的，是"自己人"。
她想到了三天前，恒远来挖她，被拒。第二天，举报信就到了。
她想到了程野拆无人机那天说的话——那批对讲设备，衍盛三年前就报废封存了。
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放在心里。
窗外，天快亮了。老城的第一声鸡叫，从巷子那头传过来。
"沈老师。"程野说，"报警吗。"
"报。"沈知微说，"该走的手续，一样不少。"
"可这个纸条，"程野说，"你心里清楚，冲的不是料。"
沈知微看着那张纸条。
"我知道。"她说。
"那开工……"
"照开。"沈知微站起来，"正月十五，一天不推。"
她把证物袋交给程野，让他报警备案。又走过去，把工作室的灯全打开。
屋里的灯一亮，那点烟味就被压下去了。
她站在灯下，回头看门口。陆则衍还没走，站在那儿，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屋子的灯，谁也没说话。
"陆则衍。"她说。
"嗯。"
"今天的事，谢谢你。"
陆则衍看了她一会儿。
"不谢。"他说，"明天开工，我来。"
"你来干什么。"
"来看着。"他说，"我不放心。"
沈知微没反驳。她把桌上的一份开工方案摊开，那是明天要用的。
纸角上，是她今天下午画的，文庙街的石板归位图，一条一条，画得很细。
陆则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那幅图。
"正月十五，"他说，"开工。"
"嗯。"
"老城要开工了。"他说，"你别怕。"
"我不怕。"沈知微说，"火怕我。"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话说大了，低头笑了一下。
陆则衍看着她笑，也笑了。
他想起今天这一夜。接到电话，开车进来，看见她站在火场外的样子。他没多想，就冲过去了。
这些年，他算惯了。算地价，算回报，算风险。今天他一样都没算。
"沈知微。"他说。
"嗯。"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他说，"你还是会自己往前冲。"
"会。"
"那我，"他顿了一下，"也跟着。"
沈知微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老城的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卖早点的推车碾过水洼，水洼里映着刚亮的天。
沈知微拿起笔，在方案上又添了一行字。笔尖落在纸上，很稳。
她想起父亲教她的那句话——
看清楚了，才知道该修哪儿。
现在，她看清了一件事：这场火，不是结束。是有人告诉她，别往下走。
别多管闲事。
可她已经走到这里了。前面是十五年的旧账，是烧焦的仓库，是那些不肯搬走的人。
她把笔放下。
"正月十五。"她又说了一遍，"开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