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挖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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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远的人来工作室那天，是个阴天。
沈知微第一眼没认出那个领头的。男的，四十来岁，西装笔挺，进门先四下看了一圈，看得很仔细——看的是墙上挂的资质证书，看的是桌上的项目牌，看的是工作室的牌子。
"沈老师？"他伸出手，"恒远地产，投资发展部，姓钱。"
沈知微没立刻握。她把手上沾的木屑拍掉，才跟他碰了一下。
"有事？"
"想跟您聊聊。"钱经理笑，"聊一个，可能您感兴趣的事。"
小满在旁边倒水，耳朵竖着。
"聊项目？"沈知微问。
"聊天。"他说，"请沈老师吃个饭。"
"我下午有活。"
"晚上。"
"晚上我也有活。"沈知微说，"钱经理，您有话，在这儿说吧。"
钱经理看了看屋里。程野在电脑前不抬头；老周在院子里刨木头，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
"那我直说。"他说，"恒远新拿的那宗地，老城外围，河东岸。规划里，我们要做一个'老城风貌保护区'——不是拆，是仿。仿老城的样子，做街区、做院落、做景点。"
他把文件夹推过来。
"我们需要一个技术负责人。沈老师是青川做古建最出名的，我们想请您来。"
沈知微没翻那个文件夹。
"年薪。"钱经理说，"您开口。技术合伙人，股权另算。预算不设上限。"
屋里静了一下。程野敲键盘的手停了。
"仿。"沈知微说。
"对。"
"仿给谁看。"
"给市场看。"钱经理说，"现在人就吃这一套。您把形做出来，我们把它卖出去。沈老师，这是大生意。"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他的文件夹，还是没翻。
"钱经理，"她说，"你们那宗地，离文庙八百米。"
"是。"
"那八百米中间，隔着什么。"
"隔着老城的巷子。"他说，"拆迁已经谈了。"
"拆迁。"沈知微说，"把那片巷子拆了，再在旁边仿一片。那叫保护区？"
"沈老师，这话就较真了。"钱经理笑，"市场认的是形状。至于它是老的还是新的，没人在乎。"
"我在乎。"沈知微说。
"所以我来请您。"他说，"您的手艺是真的。我们借您的名，做市场信得过的项目。您出技术，我们出钱，两全其美。"
沈知微看着他。
"你想借的不是我的手艺。"她说，"是我的招牌。"
"都行。"钱经理说，"您怎么理解都行。"
"那我告诉你我怎么理解。"沈知微站起来，把文件夹推回去，"我修房子，不修招牌。你们那片仿的，我不做。"
钱经理脸上的笑淡了些。
"沈老师，您不考虑一下？这个数，够您在老城做十年活。"
"我这十年，"沈知微说，"做的都是真房子。你那个数，买不动。"
钱经理把文件夹收起来，站起来。
"行。"他说，"今天到此为止。不过沈老师，我提醒您一句。"
"您说。"
"您跟衍盛那个项目绑得太紧了。"他说，"衍盛的家底，撑不过这一轮。到时候项目黄了，您跟着黄；项目成了——"他顿了顿，"成不成，还得看有些人还算不算数。"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钱经理笑，"就是一句体己话。"
他走了。门帘晃了两下，院子里的刨木声停了。老周探进头来。
"走了？"
"走了。"沈知微说。
"我听见了。"老周说，"那小子，话绕。话绕的，心虚。"
小满这才出声："姐，他说开多少钱你不知道呢！"
"我知道。"
"你知道？"
"他不会真给我。"沈知微说，"他要的不是我这个人。挂我的名，把他那盘仿的卖出去，回头出事，名还得我背。"
"那你刚才干吗不把话说死。"
"我说死了。"沈知微说，"他听懂了。"
钱经理走后，沈知微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程野从电脑前站起来，倒了杯水。
"沈老师，"他说，"刚才那话，我替你接一句。"
"哪句。"
"他最后那句'看有些人还算不算数'。"程野喝口水，"他在挑拨。挑拨你跟陆则衍。"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程野说，"恒远这一手，是先挖，后拆。挖不走你，就离间你。离间不成，才动举报。"
"你倒是清楚。"
"结构不会骗人。"程野说，"先拉，后压，最后给你个软钉子。这套路，跟做人一样——先跟你讲好处，再跟你讲风险，最后说'我都是为你好'。"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话挺多。"
"我不多。"程野说，"我是把话说在前面。"
小满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
"程哥，"她说，"你就说，姐做得对不对。"
"对。"程野说，"可光对没用，得让他知道，我们不吃这套。"
"那怎么让他知道。"
"不用让他知道。"沈知微说，"我们做自己的事，做出来，比什么话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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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远被拒的第二天，举报信到了。
举报的主体是恒远，落款没有名字，实名举报的内容是：拾遗工作室资质"挂靠"，参与政府项目不符合独立性要求。
举报直接递到了市政。指挥部当天就派人来核实。工作室里一时忙乱，小满翻着一摞资质原件，程野找合同。
沈知微把材料整整齐齐码在桌上，等指挥部的人来。
"资质在我们名下。"她说，"工作室独立法人。人员、社保、项目记录，全套材料都在，随时可查。"
指挥部的人核对了一上午，没发现问题。
可这一查，衍盛的合规部门也被牵动了。因为拾遗工作室是衍盛项目的中标技术方，资质一旦出问题，衍盛也要担责。
消息到陆则衍桌上的时候，是中午。
他把举报材料的复印件拿到手里，看了三遍。
举报信里，有一处细节——"该工作室近三年承接项目，由衍盛提供资源倾斜"。
这句话，只有拿到过衍盛内部项目台账的人，才写得出来。
他拨了个电话。
"举报信的字迹，比对了吗。"
"比不了。"助理说，"打印的。但递到市政那天，登记人是恒远的一个法务。"
"恒远。"陆则衍重复了一遍。
"还有一件事。"助理说，"收到举报之后，内部有人把拾遗工作室的资质摘要调出去过，用的是衍盛工程部的公共账号。"
陆则衍停了一下。
"公共账号。"
"对。"助理说，"密码是公用的。谁都能登。"
陆则衍放下电话，看着窗外。玻璃上是他自己的影子，楼下是青川的车水马龙。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先联系了指挥部，说衍盛愿意配合核查，并出具一份情况说明，证明拾遗工作室与衍盛的关系是公开、合规的中标合作，不构成挂靠。
这份说明，是要以衍盛的名义公开出的。
出的当天，他父亲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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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私不分。"
陆建鸿把报纸放在桌上，指着那篇报道的标题，看着儿子。
"拾遗工作室的资质问题，由你来出说明。"他说，"这算什么。你是衍盛的总裁，还是那个工作组的保姆。"
"举报是恒远递的。"陆则衍说，"针对的是衍盛项目的技术方。衍盛出说明，是维护自己的项目。"
"维护项目，用得着你亲自出面？"
"用得着。"
陆建鸿看着他，看了很久。
"则衍。"他说，"我很久没跟你认真谈过话了。"
"爸。"
"你从小，做什么都讲究个理由。"陆建鸿说，"读书有理由，回国也有理由。可最近这一年，你做的几件事，我看不出理由。"
"哪几件。"
"守着老城。跟恒远对着抬杠。放着外围那宗地的利润不赚。"陆建鸿顿了顿，"还有，为一个外人的资质，惊动董事会。"
"老城不是外人。"陆则衍说，"那是青川的根。"
"根。"陆建鸿重复了一遍，"你什么时候开始谈根了。"
"我做这个项目以后。"
"那这个项目之前呢。"陆建鸿说，"你对老城，有什么执念。"
陆则衍没答。
"你十八岁那年。"陆建鸿说，"是不是进过一次文庙。"
陆则衍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是。"
"谁带你去的。"
"不记得了。"陆则衍说，"记了十五年，记不起来那个人的脸。"
陆建鸿看着他，没再问。
"则衍。"他最后说，"有些事，你不该碰。"
"哪件事。"
"老城的旧账。"陆建鸿说，"你把它当项目做，做好就行。可你要是往里挖——"他停住，"你就别怪我不提醒你。"
"爸，"陆则衍说，"你在提醒我什么。"
陆建鸿没接。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你回去想想。"他说，"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门关上了。陆则衍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忽然发现，父亲说"老城的旧账"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怒气。
是别的什么。说不清。像是怕。
❖
那天下午，陆则衍去了老城。
他没去找沈知微。他一个人站在文庙山门外，看着那对石狮子。山门口的公告栏里，还贴着新的保护规划图。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喂。"他说，"帮我查一个人。"
"谁。"
"十五年前，在文庙修缮的联席会上，签字的甲方代表。"他说，"不止一个。我要全部。"
"陆总，这个查起来……"
"我知道。"他说，"慢慢查。别惊动人。"
挂了电话，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巷子里一家老铺门口。那是老城最老的一家木工铺，如今只剩下前头一小间，卖些旧工具、旧料。铺子招牌是手写的，写着"张记刀木"。
他推开木门。
里面一个老先生，头发全白，正坐在案前磨一把凿子。听见门响，抬了头。
"买什么。"
"我想定做一把刀。"陆则衍说，"燕尾榫刀。"
老先生看着他，把凿子搁下。
"定做燕尾榫刀？"他说，"现在没人用这个了。你做什么的。"
"做工程的。"陆则衍说，"不做什么。想有一把好的。"
老先生打量他，又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你手是干的。"他说，"不是做木工的。"
"我祖父做过。"
老先生怔了一下。
"你祖父姓什么。"
陆则衍报了一个姓。
老先生的手，停在了案子上。他看着陆则衍，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从抽屉里拿出纸笔。
"定金，两千。"他说，"两个月后取。"
"好。"
陆则衍付了钱，转身出门。走到门口，老先生在身后叫住他。
"后生。"
"嗯。"
"你那把刀，"老先生说，"做出来是给谁的。"
陆则衍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给一个会用的人。"他说。
他走了。老先生坐在案前，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拿起凿子，却没有磨。
他把那把凿子，又搁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