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子绅士》水母大王Oo0

3、滑板 霍万

　　霍万宁劲儿大，向善被掐得嗷嗷叫唤。
　　“进来说吧。”许嘉颜让开一条道。
　　向善立刻揉着胳膊往门里挤：“谢谢弟弟！”
　　他进屋的速度比霍万宁拦人的速度快多了，一腿儿冲进堂屋，坐在了八仙桌旁边的条凳上：“这房子底子是真不错，比现在那些豆腐渣工程强多了。弟弟，你这算是捡到宝了。”
　　“他有名儿，你别瞎认亲戚。”霍万宁说。
　　“知道知道，许弟弟。”向善摆摆手。
　　一个许妹妹，一个许弟弟，要不说你俩能玩到一块儿呢。
　　许嘉颜实在是懒得纠正称呼了，他给两人各倒了杯水，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边。
　　“你们今天来，就为了参观房子？”他问。
　　“没有，其实我是来送配件的，”向善指了指霍万宁，“结果这人说要来找你，我寻思闲着也是闲着，就跟过来凑凑热闹。”
　　“哦。”许嘉颜点点头。
　　“你不警惕吗？”向善指指自己又指指霍万宁，“咱俩刚见那一面，你俩认识也就比我早几个小时，说到底都不熟啊。”
　　“警惕了。”许嘉颜说，“但警惕没什么用，反正我现在从头到脚没一件值钱玩意儿，你们要劫财的话，属实是高看我了。”
　　向善愣了两秒，爆笑，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你这人敞亮！不过你知道你很好看吗，万一我们不劫财劫色呢？”
　　霍万宁隔空扇了向善一巴掌：“你有病别带我！”
　　许嘉颜倒是认真想了想，他说：“随便你们，我还有死路一条，不怕。”
　　“你这人真有意思。”向善不开玩笑了，“难怪霍老板那么中意你。我跟你说，他只跟自己顺眼的人玩儿，从小就这样，其他人管你是谁，都不爱给面儿。”
　　“善子，你想死吗？”霍万宁眯起眼，“你要是吐不出象牙就给我闭嘴！”
　　向善瞬间绷住自己的表情，冲霍万宁比了一个拉拉链和OK的动作。
　　“你们从小玩到大啊。”
　　许嘉颜半天没说话，一开口这个重点又让霍万宁摸不着头脑了。
　　向善点头：“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我用人格跟你担保，霍老板是个好人。”
　　许嘉颜笑了：“真好啊。”
　　霍万宁看不懂许嘉颜眼底的情绪，他赶紧打岔：“走吧，出门了，边走边唠吧。”
　　“我也去？”向善受宠若惊，“合适吗？会不会太打扰你们俩了？”
　　“再废话我缝了你的嘴！”霍万宁瞪他。
　　向善顺驴下坡：“走走走！”
　　三个人出门，霍万宁的电动车带不了。
　　向善也不知道打哪儿弄来一辆小电驴，俩车一前一后出了巷口。
　　下午的太阳还行，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水汽。
　　镇子不大，两条主街，一条老街，十分钟能从东头走到西头。
　　霍万宁在前面骑得慢悠悠的，一边骑一边当解说：“这是邮局。这是菜市场，周三赶集，人贼多，你要是起得早我可以带你来。南边那个楼是镇政府，没事儿别去，去了也没事儿。”
　　路过中学的时候，许嘉颜忽然让停车。
　　镇上唯一的中学，许嘉颜很小的时候来过，爷爷在教室里当老师，他就在操场上疯玩儿。
　　学校外墙翻新过，和记忆里的不大一样了，但门口那片水泥广场还是老样子。七八个半大孩子在那儿滑滑板，呲杆的呲杆，跳台阶的跳台阶，摔了也不喊疼，爬起以后拍拍裤子接着来。有一个穿黄T恤的，人还没板子高，硬是敢从三级台阶上往下跳。
　　许嘉颜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吧。”
　　霍万宁没动。他回头看看那群孩子，又看看许嘉颜：“你会滑？”
　　“不会。”许嘉颜面无表情地说。
　　“哦。”霍万宁没追问，一脚蹬上电动车，“走，下一站，镇口的大槐树。”
　　逛到四点多，向善先回去了，说铺子里还有事，走之前死皮赖脸地跟许嘉颜加了微信。
　　许嘉颜加完他，顺便把霍万宁也加了。
　　“我还以为得好久才能拿到你的联系方式呢。”
　　霍万宁看着那个头像框，纯黑的一片，啥都没有，ID名叫嘉颜不加糖。
　　怪可爱的。
　　“端水，我有点儿强迫症。”许嘉颜收起手机。
　　霍万宁说：“也行，那我先走了。”
　　到家，天还亮着。许嘉颜烧了壶水，兑了一杯温的，坐在门槛上慢慢喝。
　　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妈。
　　许嘉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靠，光顾着搬家打扫卫生，忘了还有那一大家子了。
　　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第七次响的时候，许嘉颜接了，没说话。
　　“嘉颜？”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又带着点惯常的，居高临下的熟稔，“你怎么才接？跟你说话就是费劲！”
　　“有事儿？”许嘉颜说。
　　“你这孩子，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那边顿了顿，很快进入正题，“我听说，你现在回老家住了，安顿好了吧？”
　　消息传得倒快。
　　许嘉颜不用想都知道是哪儿漏的。
　　当年办手续，户口本上的人总得签字放弃继承，他爸死了，顺位下来，总有她的一份知情权。
　　“嗯。”他说。
　　“那房子现在还好吧？镇上这些年发展得不错，听说又要拆迁，能分到不少呢！”女人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是这样，你弟弟，他那个补习班，一年两万八，你叔叔最近生意上资金周转有点紧，所以我想……”
　　来了。
　　每次都这样，没点新意。
　　许嘉颜握着手机，听电话那头把话说完。意思是房子既然给了他，手里宽裕了，弟弟的补习班钱，他这个做哥哥的理应出一部分。
　　起承转合了半天，最后总结陈词：“你这孩子从小就没为家里做过什么，这回就当你替家里分担分担，啊，听话。”
　　从小没为家里做过什么。
　　听话。
　　许嘉颜听着这两句，忽然有点想笑。他睡客厅的时候没人记得，他考年级第一没人记得，他烧到三十九度八被说装病没人记得。
　　现在倒是记得他了，因为房子，为了钱。
　　“妈。”他开口，声音很平，“吴浩是你和吴叔的儿子。”
　　“那不也是你弟弟吗？”
　　“我姓许，他姓什么？”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随即声音尖起来：“许嘉颜！你怎么说话的！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白养你这么大——”
　　“你养我？”许嘉颜打断她，语气还是平的，听不出喜怒，“我十一岁以前是爷爷养的我十一岁以后是爷爷的遗产养的。你让我一年四季睡客厅，冻病了不给去医院，吃饭只有剩的，学校的杂费是我奖学金垫的，你养我什么了，你算算吧，算清楚了我按银行利率还你。”
　　“你——”
　　“补习费两万八，”许嘉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找你儿子他爸要去。我爸死了，我没兄弟，我的钱，不可能给你们。”
　　说完他利落地挂了电话，顺手把号码删了，还有剩下的三个人，全部删除，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他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是生气的，只是现在的身体不太方便事情，容易给自己气得两眼一黑站不住。
　　他一个人，万一昏过去了，谁打120啊。
　　许嘉颜舒口气平缓心情，他又坐下了，继续喝那杯温水。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许嘉颜抬起头，霍万宁正趴在墙头上，手里捏着两根棒棒糖，姿势跟个大型猫科动物似的。
　　“你干嘛呢？”许嘉颜问。
　　“路过。”霍万宁胡扯。
　　“路过需要爬我家墙头？”许嘉颜不信地挑了一下眉。
　　“这不是站得高看得远嘛，我爬你家墙头看看我家烟囱烧起来没。”霍万宁从墙头上下来，绕到正门，直接推门进来了，把一根糖抛给他，“喏，给你带的，草莓味。”
　　许嘉颜接过，没拆。
　　霍万宁也不说话，直接坐在了他旁边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他有点尴尬，多说多错，干脆闭嘴吧。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夕阳从西边斜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
　　“都听见了？”许嘉颜先开口。
　　“就一半儿吧。”霍万宁说。
　　“哦。”
　　“你跟家里关系不好？”霍万宁大着胆子问。他发誓，许嘉颜要是有一点儿不爽，他立刻道歉。
　　但是许嘉颜没有。
　　“不是不好，是很差。”他平静地说。
　　“懂。”霍万宁点点头，把糖纸剥了，糖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知道你很瘦吗，砸我怀里的时候，一点都不疼，你一个成年人，怎么能那么轻啊。你之前住的地方真把你养得很差。”
　　许嘉颜笑了笑：“我爸出事以后，我妈根本不想要我。我之前随爷爷住在镇上，后来爷爷也走了，我一个未成年，必须回亲妈身边。她那个时候已经找到了新男朋友，也是二婚，带着个女儿。他们俩结婚以后，又生了一个儿子。只有我是外人。这个家连杂物都有自己的一间房，我却只能睡客厅。”
　　霍万宁忽然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难怪你长得不高。许爷爷虽然没有我爷高，但是年轻的时候也有将近一米八了。”
　　“啧，你别逼我骂你，不许提身高的事情！”许嘉颜垂眸，手指摩挲着玻璃杯的杯壁，“我睡沙发，客厅通风，冬天的时候特别冷，我就一条被子，冻出了病。之后每年只要气温往下降，我就容易感冒。”
　　霍万宁：“现在还是这样？”
　　“好多了。”许嘉颜说，“读高中的时候，我兄弟崔裕找了资深的老中医给我看身体，天天给我送热好的中药，看着我喝完才罢休。调理了三年，好多了。”
　　“你那个兄弟叫崔裕？”
　　“富裕的裕，他家里希望他衣食无忧。”
　　“好名字。你的也是好名字。”
　　许嘉颜瞥他一眼：“你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儿吗？”
　　“为什么？”
　　“爷爷和爸爸都盼着我是个女孩儿，嘉颜是早就定好的女孩儿名。我出生以后，爷爷给我换了个名字，叫嘉益，好上加好，后来是我自己改回来了，十八岁的时候。”
　　“你现在的确很好看，人如其名。”霍万宁赞同地说。
　　“其实我一直以为我不好看，我妈骂我是讨债鬼，成天哭丧着一张脸，眼睛一点魂儿都看不到。”
　　“那她可真是没品。”
　　“崔裕也是这样说的，他觉得我冷着一张脸特酷，之前还学我。”许嘉颜笑起来。
　　“自信点，你真的够好看了，假发一戴跟个姑娘似的，追你的人肯定能排到法国！”霍万宁把糖棍从嘴里拿出来，“你要试试假发不，我堂姐开理发店的，也做假发，她还考过化妆师证，绝对能给你打扮得贼靓！”
　　“打住！”许嘉颜制止他，“我觉得吧，认为我顺眼的，那就这么看着。看不顺眼的，戳自己眼珠子。”
　　“哎！”霍万宁一拍大腿，“这就对了！”
　　许嘉颜含着糖说：“我不会跟自己过不去，生活已经很苦了，为难自己干什么。”
　　霍万宁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霍万宁：“对了，话说回来，你真不会滑滑板？”
　　“以前会一点。”许嘉颜说，“高中的时候，攒了三个月钱，收了个二手板。花了八十，板面是人家贴剩下的，砂纸都磨秃了，轮子吱呀响，但我还挺喜欢的。”
　　“后来呢？”
　　“后来高三那年，吴浩，就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他要买双球鞋，一千二。我没给。我那时候哪儿有那钱。他就发火，把我板子从阳台扔下去了，六楼。下去的时候板子还砸了个花盆，被他爸看见了。”
　　“然后呢？”
　　“然后他爸让他赔了我二十块钱。”许嘉颜说，“板面裂了，轮子掉了一个，二十块钱。我妈说，一个破板子，本来也是二手的，二十都多了。”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给槐树的花枝摇起来了。
　　“我说完了。”许嘉颜说，“你要是想说都过去了，就别说，这句我听过太多次，反胃。”
　　霍万宁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看了看地，又看了看许嘉颜，最后说：“我不是要说那个。”
　　“那你要说什么。”
　　“我想说，”霍万宁一本正经，“你怎么那么善良呢，应该报警告他高空抛物啊！”
　　许嘉颜：“……”
　　这人没事儿吧。
　　许嘉颜看着他。
　　霍万宁站在夕阳里，把糖棍儿当指挥棒给许嘉颜算钱，太激动了，糖棍还差点儿甩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往回收劲儿。
　　许嘉颜忽然就没忍住地笑出了声。
　　这回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笑了，笑得肩膀都松下来了。
　　“你看你看！”霍万宁指着他，特高兴地说，“你笑起来比花好看。”
　　“滚。”
　　“都笑了还骂人。”霍万宁嘀咕着，蹦回门槛边坐好，
　　天慢慢黑下来。霍万宁愣是赖到快八点才走，临走顺走了他半包挂面，说明天早上还他一锅葱油拌面。
　　不亏的买卖，成交。
　　许嘉颜洗了澡，躺在床上，刚闭上眼，手机震了。
　　崔裕：大佬！火腿肠收到了吗！你还没给我拍照呢！
　　得，就说有事儿忘了吧。
　　许嘉颜：下午拿了，出去走了两圈，忘给你拍照了。
　　崔裕：尝了吗？
　　许嘉颜：没，火腿肠吃了那么多年，不就那个味儿。
　　崔裕：那也不能不吃啊！你是不是又只吃一顿饭！
　　许嘉颜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慢慢打字：今天吃了两顿，早饭和午饭。
　　崔裕：你等我一段时间，我跟公司请假，那个张扒皮愣是不给我批，我到时候把年假调了，反正到年底了也花不完。
　　许嘉颜看着这句话，回了个好，然后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他睡着了。
　　睡到后半夜，他下楼上厕所，路过堂屋，鬼使神差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借着月光，他看见门边上立着个东西。
　　是一块滑板。
　　许嘉颜走过去看，八成新的，板面是干干净净的星空蓝，砂纸也是新的，轮子一看就知道没怎么用过。
　　板面上还贴着一张便签，字迹龙飞凤舞，看着很符合霍万宁的人设：
　　这是五金店老板儿子的，滑了仨月不肯滑了，我用五十块收的，摔了还包修！！！——万宁。
　　许嘉颜站在原地，他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手指在板面上轻轻碰了一下。
　　月光照进院子，在树下碎了一地。
　　许嘉颜吸吸鼻子，把便签卷进手心，拎着滑板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