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花颂》豆本痘

22、 第九章 举世避嫌，独书哀铭 流传千载的

　　第九章举世避嫌，独书哀铭

　　宫变腥风暂歇，整座长安城仍笼罩在肃杀之中。

　　清算接踵而至。但凡与旧党有所牵扯之人，人人自危，争相划清界限，唯恐被祸事牵连。上官婉儿身死，在世人眼中，乃是逆党伏诛，罪有应得。朝野上下，无人敢为她多说一言。一旦流露半分悲悯，便极易被扣上同党的罪名，引火烧身。

　　苏宛望着史料上冰冷的记载，心口沉沉。熟悉的恍惚，缓缓漫上来。

　　光影流转，再入盛唐。

　　腥气尚未散尽的大明宫，处处皆是事变过后的狼藉。噩耗传入府中之时，太平正独坐于内殿。

　　周遭的一切声响，仿佛在一瞬间尽数远去。

　　纵然早已知晓预案，早已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可当真真切切听见那一句死讯，那一瞬间，所有强筑的心防轰然崩塌。

　　数十年相伴，自掖庭初见，长夜对烛，人前演尽分歧，暗处互托安危。漫长岁月里所有温存与默契，至此，尽数戛然而止。

　　可她不能失态。

　　如今时局微妙，无数目光紧紧盯住她的一举一动。一旦流露过度悲恸，旁人便会心生疑窦，婉儿以性命换来的所有掩护，便会全部付诸东流。

　　巨大的哀痛，只能硬生生压入心底。

　　外人面前，她依旧是那个冷静深沉、运筹帷幄的大唐公主，神色如常，处置各项事务，有条不紊。唯有独处之时，那一份蚀骨的悲恸，方才汹涌而出。

　　朝野之中，所有人都劝她，避而远之。

　　亲信纷纷劝谏，此人罪名已定，万万不可涉入，否则多年筹谋，顷刻间便可化为泡影。

　　太平却心意已决。

　　世人可以弃她，污她，遗忘她。唯独她不行。

　　她顶住来自新朝的忌惮、满朝文武的非议，力排万难，全力奔走，多方斡旋。费尽百般周折，方才得以将婉儿的尸骨妥善收殓，择地安葬。

　　墓穴既定，墓志需铭。

　　偌大天下，无人敢执笔写下一字，无人敢为这名所谓罪臣寄托半分哀思。于是，这一篇铭文，由太平亲自定夺。

　　长夜孤灯，四下无人。

　　执笔之时，万千悲恸翻涌。一笔一画，皆是无处言说的深情。她不能将所有秘辛写入石中，不能写下她们半生筹谋、以命相托的全部往事。所有真相，必须永埋黄土。

　　所以，她只将满腔悲痛，封藏于短短八句铭辞。

　　潇湘水断，宛委山倾。
　　珠沉圆折，玉碎连城。
　　甫瞻松槚，静听坟茔。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一字一恸。

　　她在青石之上，悄悄留下独属于她们的密语。倘若岁月流转，终有一日，转世归来，婉儿见到这一段文字，便可读懂，这份藏于字底，从未断绝的惦念。

　　写毕，青石封入墓穴，随棺椁一同沉入幽暗地下。

　　太平立于墓前，默然伫立良久，无言相送。

　　无人知晓，这一方深埋地底的青石，承载着何等沉重的深情与秘密。

　　幻境缓缓消散。

　　苏宛缓缓回神，眼底一片湿热。

　　她终于明白。

　　这篇流传千载的铭文，是太平在万般桎梏之下，所能送出的，最为绵长的告白。不能公之于众，不能诉说原委，只能将万般心绪交付寒石，托付给无尽岁月。

　　只是，风波远未终结。

　　棋局余下的风浪，很快便会席卷而来。待到太平落败，当权者终将察觉到，这二人之间，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一场毁墓铲碑的浩劫，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