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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局中人 侍者托盘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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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者托盘从旁边路过,林隅眠随手重新拿了一杯香槟。冰凉的杯壁贴着手心,稍微平复了心里乱糟糟的情绪。舞池里面人影婆娑,悠扬的乐曲盘旋在整个大厅,水晶吊灯洒落下来的柔光裹着来回起舞的宾客,衣袂流转,笑语喧哗,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盛大宴会编织出来的太平假象之中。
他还没来得及将纷乱的思绪好好理顺,一道脚步声慢慢朝着这边靠近。
节奏舒缓,步伐从容,带着常年身居人前养出来的松弛感,不用抬头,林隅眠心里已经猜到来人是谁。
陆承明停在了他身侧两步开外的位置,没有刻意贴上来形成压迫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就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陆承明停在他面前,语气随和,嘴角噙着那副一贯温和的笑意,听不出任何刻意的敌意,“刚刚看你和承誉聊了挺久,聊什么聊得这么投入。”
林隅眠指尖轻轻捏住香槟杯的杯柄,指腹蹭过杯壁细密凝结的水珠,面上神色没有半点波澜,心底瞬间悄悄提起了十足的戒备。
该来的总归还是来了。
方才他和陆承誉私下交谈的全过程,陆承明大概率远远观望了许久,只是一直耐着性子,没有中途过来打断。直到陆承誉抽身离开去应酬其他人,场内只剩下自己落单,他才缓步走过来搭话,时机挑得十分微妙。
“没什么特别的。”林隅眠淡淡开口,视线轻飘飘扫过舞池,刻意没有直直和陆承明对视,“无非就是聊一聊两家接下来合作的大致方向,婚约相关的琐事罢了。圈子里大家都在盯着这件事,免不了要提前沟通几句。”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把刚刚那场暗流涌动的博弈,包装成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商务闲谈。
陆承明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听起来真诚自然,很难让人第一时间生出抵触。他抬手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酒液在杯壁划出一层暗红的弧线。
就在二人于露台边缘来回周旋对话的时候,宴会厅靠内侧的休息卡座,另外一条故事线,正在缓缓铺开。
林家随同出席晚宴的随行人员里面,林隅眠的堂哥林砚,正陷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
林家内部本身意见就从来没有统一过。老一辈当中不少人坚定不移地看好陆承明,觉得二少陆承誉根基薄弱,贸然押注风险太高;年轻一辈反倒分成两派,有人佩服陆承誉隐忍多年的心气,也有人觉得拿家族生意赌一场胜负实在太过鲁莽。林砚便是保守派当中的代表,打心底里不赞同林隅眠如今的选择。
坐在他对面的,是和林家长期有供应链合作的陈总,一家老牌实业集团的负责人,属于圈子外围的生意人,和陆家没有深度利益绑定,纯粹是过来赴宴,顺便打探行业风向。
卡座隔着半高的雕花屏风,刚好可以避开往来宾客的视线,适合小声闲谈。
“说实话,我真是有点看不懂隅眠的打算。”林砚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时不时瞟向露台那边交谈的两道身影,眉头拧在一起,“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陆家长子手里握着集团绝大多数的核心资源,联姻敲定陆承明,两家合作直接落地,方方面面都顺理成章,几乎没有什么变数。”
陈总端着玻璃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一副旁观者的姿态。
“年轻人嘛,想法总归和我们这批老家伙不一样。”他笑了笑,“林隅眠这小伙子,能力是真的没话说,做事也敢下手。越是前路一眼能望到头,他反倒越是不愿意乖乖顺着安排往前走。”
“敢下手也要分清场合。”林砚叹了口气,语气藏着几分焦虑,“这可不是一笔小额生意,一纸婚约捆绑的是未来十几年两家的战略合作。一旦站错队伍,陆家内部权力洗牌,我们林家首当其冲,会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家族董事会那边已经收到风声,不少股东都开始心里打鼓。老爷子现在按兵不动,就是还愿意给他留出试错的空间,可这份耐心,迟早是会被慢慢消耗干净的。”
“陆家那边内部吵得厉害吧?”陈总好奇地问道。
“早就已经暗流涌动了。”林砚摇了摇头,“董事会、集团元老分成两大阵营。一部分老董事,跟着老董事长一路打拼过来,认准嫡长子继承的规矩,从头到尾力挺陆承明;还有一批近几年新提拔上来的中层管理层,常年跟着陆承誉处理海外新项目,更加认可他的行事风格。两边开会各执一词,不少重大项目的决议迟迟定不下来。外面不少合作方全都持观望态度,不敢随便敲定大额订单。”
“内部持续内耗,损耗的终究是集团本身的根基。”陈总感慨道,“外面一堆资本虎视眈眈,就等着陆家自己露出破绽,伺机蚕食市场份额。”
两个人聊得投入,谁都没留意,屏风外侧,恰好路过两名陆家集团的老董事。
两位元老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脚步放缓,断断续续听见了片段对话,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宴会厅深处,打算去找陆承明,私下交流今晚宴会上观察到的状况。
陆家这群老一辈,心里自有一套固守多年的评判标准。在他们眼中,陆承明稳重得体,深谙人情世故,一举一动完全符合继承人该有的模样;反观陆承誉,常年沉默寡言,行事让人捉摸不透,很难让人彻底放下戒心。
人群另外一侧,陆承誉正在和几位海外归来的合作商寒暄应酬。
他神色平静,应答条理清晰,分寸拿捏得当,从新项目的投产进度,到海外市场的政策变动,每一个话题都能接得住,全程情绪稳定,看不出半点焦灼。
只有贴身跟在身后的特助,能够察觉到自家老板状态之下藏着的紧绷。
趁着客商被服务生短暂分流的空档,特助微微侧过身子,凑在陆承誉身侧,用气音低声汇报。
“刚刚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通知完毕。宴会散场之后,后门车辆全部就位。消息已经传给林先生。”
陆承誉视线平视前方,脸上依旧维持着客套的浅笑,嘴唇几乎看不出开合,小声回话。
“盯紧后门出入口,安排可靠的人留意周边动静。别让承明那边的人提前布置人手蹲守,尽量避开所有视线。不要主动去试探、招惹对方,只保证会面过程足够隐蔽。”
“明白。”特助颔首。
“另外,留意一下林家随行人员的动向。”陆承誉补充,“林砚那边一直持反对态度,说不定会从中作梗,想办法干扰今晚的会面。不用主动干预,随时把动向报给我就行。”
特助默默记下指令,悄然退到后方。
陆承誉重新扬起笑容,迎上前去,继续和合作商闲谈,从容自若,仿佛心底没有半分需要挂怀的心事。
视线再切回露台。
陆承明安静听完林隅眠那番刻意淡化立场的说辞,目光悠悠望向楼下庭院里亮起的景观灯。
“是吗。”他拖长了一点点尾音,目光落回林隅眠的侧脸,“说实在的,我还挺意外。从前聚会碰面,你和承誉两个人,基本上很少会主动凑在一起聊这么久。”
这话里藏着一层淡淡的试探。
林隅眠心里一清二楚。陆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两兄弟暗地里一直在互相较劲,圈子里的人早就习惯性将二人放在对立面。如今林家核心人物,忽然频繁接触一直低调蛰伏的二少,落在陆承明这种心思缜密的人眼里,不可能不起疑心。
“人和人的看法总会慢慢改变。”林隅眠侧过头,终于正视眼前的男人,“以前接触不多,不代表没有交谈的必要。婚事不是儿戏,不管最后敲定的人选是谁,很多细节总得提前沟通清楚。”
“说得没错。”陆承明微微颔首,一副深表认同的模样,“这场联姻,对于陆家、对于林家,分量都太重,容不得半点草率。”
他往前轻轻踏出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了些许,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都隔得远了一点。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陆承明放低了音量,语气依旧温和,“外界大部分人,都默认林家最后会选择和我敲定婚约。论资历,论董事会内部的支持度,明面上来看,我的筹码好像确实更多。怎么最近反倒传出不少风声,大家都在猜,你这边更倾向于承誉?”
问题直接,却又裹着一层客气的外壳,绵里藏针。
林隅眠在心底快速斟酌措辞,既不能直接摊牌承认自己已经和陆承誉达成合作,也不能一味含糊其辞,显得心虚躲闪。
“外界的传言,多半都是大家闲来无事瞎猜出来的,做不得数。”林隅眠语气松弛,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选择合作对象,从来不是光看表面上谁占的优势更大。很多深层的考量,外人根本接触不到,自然也就没办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深层的考量?”陆承明眉梢微扬。
“举个简单的例子。”林隅眠轻轻晃动手里的香槟,细碎的气泡不断从杯底悠悠上浮,“人人都觉得,跟你合作,一切都会顺风顺水,阻力很小。可越是万众瞩目的位置,身上捆绑的条条框框也就越多。董事会、一众元老的期待,方方面面的束缚,很难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办事。”
这番评价客观中立,没有刻意贬低。
陆承明安静听完,并没有立刻反驳,眼底神色沉了几分。
“你看得倒是通透。”他轻声说道,“身在这个位置,很多身不由己,这点我从不否认。很多决定,我确实必须顾及整个陆家大局。可反过来讲,这份大局观,也是我的底牌。婚约如果由我接手,集团绝大多数资源,可以毫无保留地向林家倾斜。”
这是实打实抛出筹码,开出合作的价码。
林隅眠心里清楚这份承诺的含金量,代价就是林家彻底绑定长子派系,自主周旋的空间会被大幅压缩。
“现成的资源固然诱人。”林隅眠缓缓开口,“但比起唾手可得的优待,我更看重后续能够自己做主的余地。”
陆承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温和的笑意淡去,深处锐利的锋芒隐隐显露。
“自主,往往意味着更高的风险。”他平静地提醒,“承誉蛰伏多年,手里可以调动的资源有限。押注于他,一旦局势不如预期,你和林家,将要承担的代价,远超你的预估。我只是好心提醒,并非逼迫你立刻做出抉择。”
两个人站在露台边角,言语来回拉扯博弈。
休息卡座那边,闲谈也已经走到尾声。
陈总看了一眼腕表,站起身准备去和别的熟人打招呼。
“具体最后怎么选,终究还是林隅眠自己拿主意。我们这些外人,再怎么操心,也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静观其变吧。”
林砚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忧心忡忡。
“只希望,他不要一时冲动,把整个家族拖进泥潭里面。”
陈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汇入人流。
林砚独自坐在沙发上,目光远远锁定露台上面林隅眠的背影,已经在心里盘算,宴会结束之后,要第一时间向家里长辈如实汇报今晚所有的见闻。
屏风之外,那两名陆家元老,已经找到陆承明身边的管家,低声交换着刚刚偷听而来的情报,打算晚宴结束之后,专门和陆承明开一场简短的碰头会,商量接下来该如何稳住局面。
宴会各处,无数条线索,无数人的盘算,全部都围绕着这场联姻、陆家继承人之争缓缓转动。
露台之上,谈话即将走向收尾。
“我不会被旁人的意见左右判断。”林隅眠迎上陆承明的视线,不卑不亢。
“行。”陆承明不再继续游说,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来日方长。我还有客人需要接待,先失陪。”
说完,他转身离开露台。
压力骤然消散,林隅眠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还没等他好好平复心绪,那名陆承誉的特助悄然出现在露台入口。
“林先生。”特助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二少安排我转告您,后门车辆一切就绪。如果您决定赴约,宴会散场之后,可以从西侧安全通道绕行。”
林隅眠抬眼望向大厅另一端,陆承誉还在人群之中从容应酬。
去,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会落下话柄。
不去,难得的私下磋商机会,就此白白错失。
悠扬的乐曲依旧回荡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各方人马各怀心思,暗流涌动,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等着林隅眠给出他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