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经年》墨汁柴

6、酒局底下的算盘 宴会厅这首

　　宴会厅这首曲子总算告一段落，周围吵吵嚷嚷的人群半点儿没安静下来。宾客端着酒杯来回窜，你一句我一句客套寒暄，布料蹭在一起沙沙的响声混在空气里，闷得人胸口有点堵。头顶水晶灯亮得晃眼，光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到处反光，人影挤来挤去。说白了这儿就是个大型戏台，在场的谁脸上没张面具，都在装模作样地演戏。

　　刚刚那一小段私底下的对话，暂时先打住。

　　陆承誉站直身子，刻意和他拉开一点距离，外人乍一看，顶多只会觉得两个熟人随便聊了两句。他捏着玻璃杯轻轻转了转，酒液晃出细碎的波纹，目光随意瞟向人群那头正忙着应酬的陆承明。

　　林隅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陆承明被一群老爷子、老一辈的长辈团团围住，说话慢条斯理，脸上那副温和劲儿拿捏得刚刚好，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陆家大家心里早就默认，长子就是以后扛家业的那个人，长辈们围着他不停搭话，时不时点头称赞，那场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家更偏向他。不少族内的老人打心底觉得，陆承明性情宽厚，处事周全，由他接管陆家庞大的产业，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就在这一瞬间，林隅眠脑子忽然恍惚了一下。

　　又是这种奇怪的既视感。

　　他赶紧晃了晃神，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心里暗自吐槽自己别没事瞎联想。两个从小在同一个豪门环境里长大的亲兄弟，耳濡目染之下，养成一两处相同的小动作，实在算不上多么稀奇的事，是自己最近精神一直绷着，逮住一点细微的特征就反复琢磨。

　　陆承誉指尖蹭着凉冰冰的杯壁，音量放得适中，也就他俩能听清。
　　“今晚能说的差不多就这些，后续怎么安排，宴会结束我再想办法联系你。”

　　“联系？”林隅眠挑了下眉毛，“咱们俩老是私下碰头，你就不怕被人抓着蛛丝马迹？这帮圈子里的老油条，眼睛尖得很，一点点不对劲都能被他们揪出来传闲话。”

　　“该小心的地方我自然会留心。”陆承誉小口抿了点酒，酒味淡淡的发苦，舌尖的涩感慢慢散开，“可总刻意避着对方，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两家本来就在谈婚约的事情，我们正常来往碰面，在外人眼里再正常不过，谁也抓不到把柄。”

　　实话讲，林隅眠不得不承认，这人把这帮人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四周不少视线时不时就往这边瞟，一堆人早就注意到，今晚陆承誉跟自己走得实在有点近。小声嘀咕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过来，各种猜测满天飞，所有人都在赌，林家最后到底会敲定哪一个陆家的儿子。有人觉得这只是普通应酬，也有人已经嗅到了风向的变化，私下里悄悄盘算着接下来站队的方向。

　　这些真假参半的流言，反倒刚好给两个人打了一层完美的掩护。

　　“我这边没有什么意见。”林隅眠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落下淡淡的阴影，“但丑话说在前头，我愿意跟你搭伙，可不是打算以后全都听你的安排。联姻对我来说同样是一场赌博，我想为林家争筹码，也想给自己多留点选择权，别想着随便拿捏我。”

　　陆承誉转头看向他。

　　灯光落在林隅眠侧脸上，轮廓利落，神情冷静，一点没有Omega惯常给人的柔弱感。这个圈子里太多人刻板印象，总觉得Omega就该安安分分，找个强大的Alpha托付终身，不用操心乱七八糟的琐事。家族联姻对于绝大多数Omega而言，只是一场用来稳固两家合作关系的交易，本人的意愿往往最无关紧要。但林隅眠打心底里不吃这一套，从来不肯乖乖顺着别人规划好的路子走。

　　“我没打算拿你当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陆承誉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至少眼下，我们要搞定的麻烦是一样的。”

　　“眼下而已？”林隅眠嗤笑了一声，“这话听着可没多少保障。利益一致就是盟友，哪天利益冲突，说不定转手就能把我推出去顶锅。”

　　陆承誉没有急着反驳辩解。

　　他静静看了林隅眠几秒，下意识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心里面掂量措辞。

　　林隅眠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又来了。

　　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思索的小动作，神态、习惯，莫名和记忆里少年时期的陆承明重合。

　　他不动声色移开目光，假装只是随意打量大厅里来往的宾客，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他俩从小一块长大，有些生活习惯撞在一起好像也说得过去，是自己最近精神绷太紧，有点神经过敏了？

　　“往后会走到哪一步，光靠嘴上保证没用，得慢慢看实际行动。”陆承誉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既然打算下场博弈，就早就做好了要跟陆承明正面竞争的准备。一味退让，只会不断丧失手里的主动权。”

　　林隅眠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远远地，应酬完一众长辈的陆承明，目光直直朝着角落这边投过来。

　　隔着一堆来回走动的宾客，两道视线隔空对上。

　　陆承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温和和的笑容，看不出半点敌意，就淡淡地望着站在一起的两个人，气氛莫名有点微妙。他没有立刻动身走过来打扰二人交谈，只是单手随意搭在酒杯边缘，安静伫立在人群的缝隙之中，旁观着角落里发生的一切。

　　“他看见我们了。”林隅眠压低声音提醒。

　　“意料之中。”陆承誉神色没半分起伏，抬手举起酒杯，隔着人群遥遥朝陆承明示意了一下。

　　陆承明同样举杯，轻轻回敬。

　　表面兄弟和睦，客客气气，底下暗流早就翻涌起来。

　　“你心里真就一点不怵？”林隅眠随口问道，“陆承明在族里、长辈那边的人缘，底子可比你要好得多。族中不少元老明里暗里都更偏向他，你想翻盘，阻力不小。”

　　“畏惧解决不了任何局面。”陆承誉的眼神冷静，看不出一丝波动，“局势摆在这儿，退让就等于全盘认输。机会不会凭空落到我手上，想要拿到筹码，只能主动出手去争。我早就评估过所有利弊，清楚前路会遇到多少阻碍。”

　　林隅眠悄悄打量他的神情。
　　这人城府太深，所有真实情绪全都藏得严严实实，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轻易流露脆弱，哪怕是眼下这个刚刚达成共识的合作盟友，也别想简简单单就看透他心底真正的想法。他习惯把所有预案、所有风险提前在脑子里推演完整，不会凭着一腔冲动做事，理智永远排在第一位。

　　新的舞曲响起来，舒缓的节奏流淌在大厅每一处角落，不少宾客结伴走向舞池，大厅一下子更加热闹。喧闹的人声包裹住小小的角落，给两个人短暂的谈话隔出一层无形的屏障。两个人都刻意牢牢压住自身Alpha、Omega的信息素，没有半点外泄，可空气中拉扯、互相试探的气场，一点都藏不住。

　　“还有件事先跟你交代清楚。”林隅眠抬眼，认认真真看向陆承誉，“就算最后婚约落到你头上，也别指望我会事事顺着你的心意。合作归合作，我有我的底线，谁都别想着彻底支配另一方。”

　　“我懂。”

　　简简单单两个字，干脆利落。

　　陆承誉把杯中剩下的红酒一口喝完，空玻璃杯被他捏在手里。杯壁残留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指尖微微收拢，将空杯子递给路过的侍者。
　　“我得过去应酬一下别的客人，先失陪。后续的联络渠道，晚些时候会有人联系你。”

　　说完，他转身准备融进人群。

　　擦肩而过的瞬间，林隅眠清楚地瞥见，陆承誉抬手整理西装领口、微调领带结的那套手势，又是那股熟悉的感觉一闪而过。

　　快得抓不住头绪。

　　陆承誉很快便走远，从容地穿行在宾客之间，挨个和场内重要的宾客寒暄交谈。周旋的时候进退有度，应答滴水不漏，一举一动得体大方，很难让人挑出什么毛病。旁人只当陆家二少慢慢懂得收敛锋芒，开始学着融入上层的社交圈子，只有林隅眠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追随着那道背影。

　　心底那点细碎的疑惑，像是一颗小石头丢进水塘，一圈圈涟漪散不开。

　　老实说，这种频繁出现的相似感，已经开始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长时间紧绷的神经传来一阵阵轻微的酸胀。

　　先别想那么多。

　　现在首要的事情，是把联姻这盘棋，稳稳地走下去。别的疑问，暂时只能先搁在一旁，慢慢观察。凭空胡乱揣测，除了扰乱自己的判断，起不到半点用处。

　　侍者托盘从旁边路过，林隅眠随手重新拿了一杯香槟。冰凉的杯壁贴着手心，稍微平复了心里乱糟糟的情绪。舞池里面人影婆娑，悠扬的乐曲盘旋在整个大厅，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盛大的宴会之中。

　　陆承明结束了和身边长辈的闲聊，脚步不急不缓，朝着林隅眠所在的角落走了过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隅眠抬眼，正好对上陆承明温和的视线。

　　“就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陆承明停在他面前，语气随和，听不出任何刻意的敌意，“刚刚看你和承誉聊了挺久，聊什么聊得这么投入。”

　　林隅眠指尖轻轻捏住香槟杯的杯柄，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瞬间提起戒备。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