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经年》墨汁柴

3、暗流慢慢浮上来 客房里的台

　　客房里的台灯光线偏暖，落在桌面速写本的封皮上，晕开一圈淡淡的光晕。

　　林隅眠单手撑着额头，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按着太阳穴。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刚在窗边和陆承誉的那一番对话。

　　他不是没有想过逃离早已被安排妥当的命运，只是长久以来，身边没有任何人给他一点点可以挣脱的底气。从小到大，家里灌输给他的观念早就根深蒂固，Omega生来就要为家族牺牲，个人的喜好微不足道。反抗等于任性，等于不懂事，一旦闹出风波，所有的错都会算在他的头上。

　　可今天陆承誉那一句，还没有尘埃落定，像根细小的刺，扎在了他心里。

　　他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平复了几分乱糟糟的心绪。

　　说到底，他根本就不了解陆承誉。

　　圈子里的传闻褒贬不一。有人说他天资过人，做事杀伐果断，未来的成就未必会输给稳重的陆家大少爷；也有人说他性子太过偏执，冲动易怒，凡事只顺着自己的心意来，不计较后果。

　　谁都不知道传闻里面掺了多少水分。仅凭今晚短暂的一次交谈，就赌上自己一辈子的婚姻，实在太过冒险。

　　林隅眠伸手翻开速写本，纸上还留着没画完的黄昏远景。炭笔勾勒出来起伏的远山轮廓，大片留白的天空，半途戛然而止，刚好就和他此刻进退两难的处境一模一样。

　　他握着炭笔，试着想要继续补全画面，笔尖落在纸面上，反复描摹了两三笔，线条歪歪扭扭，完全没了平日里流畅的手感。

　　干脆停了笔。

　　画不进去。

　　走廊外面偶尔会传来零星走动的脚步声，隔着一道门板，听着朦朦胧胧。酒会依旧还在热闹地进行，音乐声隐隐约约飘进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房门外面忽然响起几声轻轻的叩门声。

　　“咚咚，咚咚。”

　　林隅眠心里微微一紧，立刻直起身子。

　　“请进。”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走进来的居然是陆家大少爷，陆承明。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气质温文尔雅，眉眼柔和，待人一贯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圈子里面所有人提起他，几乎都是满口夸赞。

　　看见独自坐在房间里的林隅眠，陆承明稍稍愣了愣，随即温和地笑了笑，随手把门虚掩上，没有完全关死。

　　“大家都在楼下热闹，我看你很久都没露面，估摸着是找了个清静地方躲着。”陆承明缓步走到圆桌旁边，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一个人闷在这里，不太舒服？”

　　“大厅人太多，有点闷，就过来歇一会儿。”林隅眠把炭笔轻轻搁在本子上，不动声色地收敛心神，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眼前这个人，就是家里已经内定、即将和自己订婚的对象。

　　一想到刚刚陆承誉提出的打算，要硬生生抢走这门婚约，林隅眠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别扭。

　　陆承明是个很好的人，温柔、稳重，处事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仅仅只是“很好”而已。

　　就像是一件做工精良、无可挑剔的摆件，看着赏心悦目，却从来没有让他生出过半分心动的感觉。

　　“再过半个月，两家人就要正式坐下来谈订婚的细节了。”陆承明语气平淡自然，像是闲聊家常，“我知道，这种由长辈敲定的婚事，对你而言多少有些仓促。如果你心里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顾虑，都可以直接跟我说。”

　　林隅眠抬眼看向他。

　　对方态度包容，通情达理，甚至愿意主动倾听自己的想法。

　　越是这样，林隅眠越觉得煎熬。

　　陆承明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本分、得体，尊重他的感受。如果自己真的答应陆承誉，搅黄这场订婚，无疑是在狠狠打陆承明的脸面。

　　“我没什么意见。”林隅眠只能含糊地应付过去，“一切听从家里的安排。”

　　陆承明安静盯着他的神情看了片刻，似乎隐约察觉到他情绪低落，却也没有继续刨根问底，没有强行逼他吐露心事。

　　“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陆承明轻声说道，“就算以后真的走到订婚那一步，我们也可以先慢慢相处。合得来自然最好，实在相处不来，凡事总有商量的余地，我不会强人所难。”

　　这番话实在太过体贴。

　　林隅眠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气氛算不上尴尬，只是莫名有些微妙。

　　聊了几句绘画，聊了聊最近新开的画展，都是无关痛痒的闲话。陆承明察觉到他兴致不高，没有久留。

　　“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你要是待得无聊，可以下楼转转。”

　　说完，陆承明站起身，转身离开了客房。

　　房门咔嗒一声合上。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林隅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整个人重重靠在椅背上。

　　一边是温和宽厚、无可挑剔，愿意包容自己的陆承明，顺从安排，前路安稳，没有风波，只是日子注定平淡无味。

　　另一边是野心勃勃，行事莫测，打算掀起一场风波的陆承誉。前路一片未知，赌注极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唯一的好处，就是他似乎愿意给自己一次选择人生的机会。

　　两个选择来回拉扯，折磨得他脑袋发胀。

　　他索性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

　　庄园的庭院灯火通明，草坪上面装点着一串串灯带，不少宾客三三两两在庭院散步吹风。视线往下，他无意间看见了陆承誉。

　　少年独自站在庭院偏僻的花坛边上，手里捏着一杯红酒，没有和任何人结伴闲谈。他微微垂着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侧脸隐在路灯投下的阴影里面。

　　林隅眠隔着高高的玻璃窗，远远看着那个身影。

　　他忽然很好奇，陆承誉到底打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敢开口说出要改变既定婚约。

　　单单靠着一腔热血，根本不可能撼动两大家族已经初步达成的共识。

　　楼下，陆承誉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朝着二楼客房的方向望了过来。

　　视线隔着遥遥的距离，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林隅眠心里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迅速松开窗帘，厚重的布料落下来，隔绝了窗外的景象。

　　心跳砰砰地快了几分。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不停突突跳动。

　　被抓包偷看的窘迫感席卷全身。

　　不知道陆承誉刚刚有没有看清窗边的人是自己。

　　他站在原地缓了好半天，才勉强压下慌乱。

　　酒会快要临近尾声，陆续已经有宾客准备告辞离场。再继续躲在客房里面也不是办法。林隅眠收拾好速写本，抱在怀里，拉开房门走出去，顺着走廊慢慢回到一楼大厅。

　　大厅里面已经少了不少人，喧闹的气氛淡下去了不少。

　　林家的长辈看见他出来，招手示意他过去，准备一同动身回家。

　　林隅眠跟着家人的脚步走向庄园正门，路过庭院的时候，眼角余光再次扫过花坛那边。

　　陆承誉已经不在原地。

　　车子缓缓驶离陆家庄园，透过后排车窗，陆家庄园璀璨的灯火一点点落在身后，越来越远。

　　车厢里面，林家叔公还在兴致勃勃地聊着半个月之后的会面，敲定酒席，挑选订婚礼物，一桩桩一件件，规划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满怀期待，等着这场联姻顺利落地。

　　没有人察觉到，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经悄悄开始涌动。

　　林隅眠把头轻轻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街景。

　　他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决定。

　　他想，至少，可以试着，给陆承誉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