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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悬在心上的抉择 纸页被风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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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页被风掀起哗啦一声轻响,林隅眠下意识伸手按住速写本的边缘,指尖微微收紧。
他抬眼再看向身旁的陆承誉,心里已经没有刚刚那点平和松弛。
少年人的眼神沉得很,半点戏谑都看不见,摆明了不是随口拿这件事寻开心。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林隅眠放低了声音,刻意压着音量,生怕旁边路过的宾客无意间听见二人出格的对话,“婚约牵扯陆、林两家一大堆事,哪里是你一句还没敲定就能随意改动的。”
“我当然清楚里面的利害。”陆承誉坐姿依旧端正,后背轻轻靠着沙发靠背,目光稳稳锁着他,“陆家内部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派系盘根错节,我大哥接手很多明面上面的事务,老一辈不少长辈都愿意支持他,但这不代表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合作,就理所当然全部归他。林家这边,难道你就心甘情愿,任由家里一纸通知,就把你直接安排出去?”
林隅眠沉默下来。
心甘情愿谈不上,可反抗,他又能怎么做。
Omega生来就要背负家族联姻的责任,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都是这么告诉他的。小时候家里请来各色各样的老师,教礼仪,教谈吐,教绘画,教乐理。读书的时候也要格外注意言行举止,不能在外惹出半点闲话。家人一点点把他打磨成一个得体、拿得出手、能够用来等价交换的联姻人选。
画画是他唯一能够偷偷喘口气的出口,也就仅仅只是一项拿得出手的爱好。从来没有人认认真真坐下来,问问他心里喜欢什么,以后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更加没有人告诉他,作为Omega,他还可以拥有自己挑选伴侣的权利。
家里长辈的逻辑简单又直白,家族利益优先,个人喜好不值一提。
“我就算不情愿,又能改变什么。”林隅眠扯了扯嘴角,笑意带着一点淡淡的疲惫,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的失落,“我一个人,手无实权,没有能够谈判的筹码,根本拗不过两边家族已经商量好的决定。”
“如果有人站出来,和你一起去拗呢。”
陆承誉向前微微倾身,说话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隅眠只觉得心头乱得厉害,胸腔里像是有一团乱糟糟的丝线缠作一团,怎么理都理不开。
眼前这个人,他平日里接触得极少,大多消息都是从圈子里其他人的闲谈当中听来的。陆家二公子,心思深沉,行事冲动,野心勃勃,做起事来从来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手段向来不算温和。
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搭话,这番惊世骇俗的提议,到底只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看见新鲜事物就生出的猎奇心思,还是背后藏着别的算计,打算拿自己当作和兄长博弈的棋子。
他猜不透,也赌不起。
“你图什么。”林隅眠抬眼,直直看向陆承誉,干脆开门见山问出心里最大的疑惑。
“图我想要的。”陆承誉答得干脆,没有半分拐弯抹角。
可这句话实在太过笼统,没有任何具体的解释,根本没法让林隅眠放下戒备。
就在这个时候,大厅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说笑声,几个身影朝着靠窗这片休息区缓步走了过来。为首的是林家负责外事沟通的一位叔公,跟在他身侧的,是陆家老爷子身边的老管家,两个人看样子刚刚应酬完一拨客人,顺路打算过来和林隅眠聊上几句。
林隅眠心里一紧,立刻收敛了脸上所有流露出来的细微情绪,慌乱、纠结、错愕尽数被他藏好,瞬间变回平日里那副温和有礼、疏离淡然的模样。
“有人过来了,这些话到此为止,别再继续说了。”他脑袋微微偏向陆承誉,用气音小声提醒。
陆承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迎面走来的两位长辈,神色平静,没有半分被撞破秘密的慌张,只是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姿态恢复成普通世交子弟闲谈的样子。
两名长辈很快走到沙发旁边。
“隅眠,一个人躲在这儿画画呢,整场酒会都很少看见你的影子。”林家叔公脸上堆着和蔼的笑意,目光扫过一旁站立的陆承誉,稍稍有些意外,“哟,承誉也在。”
“闲着无事,随便画两笔打发时间,大厅里面人太多,有些嘈杂。”林隅眠从容站起身,顺手合上速写本抱在怀里,姿态得体。
陆承誉也随之起身,微微躬身颔首,规规矩矩地向两位长辈问好。
老管家笑呵呵打量着面前两个年轻人,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谁也没料到陆家这出了名不好管束的二公子,居然会安安静静地留下来陪林隅眠闲聊。几个人就着当下的场面随口闲谈,从最近城里新开的美术画廊,聊到联盟议会刚刚颁布的Omega保护新规,话题兜兜转转,有意无意,总会绕到两家正在推进的婚事上面。
“再过半个月,咱们两家人就正式约个时间,找个清静的会所坐下来好好碰面,把订婚所有的细节好好敲定。”林家叔公双手背在身后,语气笃定,“等事情落定,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这句话里面指代的对象,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说的是林隅眠与陆家的大少爷。
林隅眠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慢慢攥紧,指甲轻轻抵着手心,微微泛起一点发白,面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抵触。
陆承誉安静站在侧边,全程没有插嘴半句,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暗流正在一点点积蓄、翻涌。长辈嘴里轻飘飘敲定的安排,在他这里,从来都算不上板上钉钉的结局。
断断续续客套的寒暄持续了十多分钟,两位长辈还有不少宾客需要招待,简单嘱咐了林隅眠几句,便转身离开,脚步声慢慢远去,重新汇入大厅喧闹的人潮。
周遭终于再度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柔软的米白色沙发还空置在原处,穿堂而过的晚风一刻不停,源源不断地从巨大的落地窗灌进屋内,吹得窗帘边角轻轻摆动。
“你刚刚全都听见了。”林隅眠缓缓坐回沙发,把速写本搁在腿上,指尖反复摩挲炭笔光滑的笔杆,“所有人都默认这件事没有转机,大局已定。”
“只是他们单方面以为大局已定。”陆承誉跟着重新落座,距离保持得礼貌克制,“正式的订婚谈判、婚约协议签字,全都还没有落地。在白纸黑字落笔之前,一切都还有操作的余地。”
“你具体打算干什么?”林隅眠抬眼看向他。
“第一步,登门拜访林家。”陆承誉条理清晰,慢慢说出自己的计划,“我会主动去找我的父亲,向家族表明我的想法,主动争取长辈这边的支持。当然,我很清楚难度很大,大哥积攒多年的人脉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撼动。但我不会什么都不做,干等着一切尘埃落定。”
他没有画大饼,没有满口吹嘘自己一定能够成功。
“我不敢给你打包票,保证最后一定可以如我们所愿。但至少,你不用现在还没有开始抗争,就直接默认自己只能被动接受别人给你安排好的人生。”
林隅眠怔怔望着速写本纸上还没画完的黄昏流云,线条停留在半空,留白一大片。
活了十八年,身边所有人都在告诉他顺从,告诉他妥协,告诉他个人意愿需要为家族让步。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他的面前,告诉他,其实他还可以拥有别的选项。
心底沉寂多年,那一点点微弱的、想要挣脱束缚的念头,悄无声息地冒出了嫩芽。
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顾虑和恐惧。
陆承誉的野心、城府、能够动用的筹码,他全都一无所知。万一这仅仅只是少年人一时上头的冲动,新鲜感褪去之后,便抽身退场,不再过问。所有风波掀起之后,残局、指责、家族的怒火,全部压力都会完完整整落在他林隅眠一个人的肩膀上。
Omega一旦传出婚事临时告吹的流言,圈子里面各种各样难听的揣测、闲话,会源源不断扑面而来,林家也绝对不会轻易饶恕。
“别把我拖进你的棋局里面,当作博弈的筹码。”林隅眠的神色格外认真,语气沉甸甸的,“陆承誉,我耗不起。一旦联姻这件事情中途生出变故,最先被推出来承担所有后果,用来平息各方怒火的,只会是我。”
“这份风险,我从头到尾都心里有数。”
陆承誉没有说那些虚无缥缈、哄人的甜言蜜语,没有空口许诺一定会护他周全。漂亮话说起来最简单,可落到实处,需要实打实的力量。
“我不会让你独自扛下所有代价。该我出面去周旋、去争取的事情,由我来做。”
就在这时,远处接连两声呼喊陆承誉名字的声音传过来,陆家老爷子那边派人,正在四处找他。看样子是长辈要交代一些事情,不能再继续耽搁。
陆承誉闻声,抬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我该过去了。”
他站起身,伸手简单抚平西装外套上面坐出来的褶皱,袖口整理整齐。
“今天我说的这些,你不用急着立刻给我答复。好好静下心,慢慢想一想。”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多多余的交谈,转身迈开步子,很快融进络绎不绝往来的宾客人群之中,挺拔的背影在攒动的人影之间忽隐忽现,没过多久,便彻底看不见踪迹。
偌大的窗边休息区,只剩下林隅眠孤零零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炭笔,笔尖悬停在画纸留白的上空,僵在原地,半天迟迟没有办法落下一笔。
短短几十分钟的对话,就像是一块坚硬的石头,猛地砸进长久以来波澜不惊、如一潭死水的生活,漾开层层叠叠久久无法平息的涟漪。
耳边依旧源源不断传来大厅里嘈杂的声响,酒杯碰撞清脆的叮当声,宾客谈笑寒暄的话语,乐队轻柔舒缓的伴奏,喧嚣热闹,近在咫尺。
可林隅眠已经彻底没有半点继续作画的心境。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刚刚陆承誉那一双执拗深邃的眼睛,还有那句,一切尚未尘埃落定。
炭笔再也握不稳,从松弛的指尖轻轻滑落,“咚”的一声闷响,磕在速写本深色的皮质封面上,滚落到柔软的坐垫缝隙里。
他微微低下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接下来该怎么做,是假装今晚这场谈话从来没有发生过,安安分分,等着半个月之后两家长辈会面,接受和陆家大少爷订婚的结局,还是,抱着渺茫到可怕的希望,试着去相信一个并不算熟悉的陌生人,赌上自己往后整个人生,赌一场看不见前路的变数。
两种选择,两种完全截然不同的人生,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
他抬手,伸手捞起掉在沙发缝隙当中的炭笔,指尖冰凉。
宴会还没有结束,场内的氛围越来越热烈,陆续还有不少宾客端着酒杯,四处走动应酬。偶尔有人路过这片角落,会好奇地瞥上独自静坐的他两眼,匆匆一瞥之后,便又忙着奔赴别处。
没有人知道,刚刚就在这个不起眼的窗边沙发,几句简单的交谈,已经悄然埋下了足以改变两家人命运的伏笔。
林隅眠合上速写本,抱在怀里,慢慢从沙发上站起身。
再继续留在这里,心绪纷乱,也只是白白浪费时间。
他打算先找个安静一点的客房,暂时躲开大厅无休止的喧闹,独自好好冷静下来,梳理清楚乱糟糟的思绪。
沿着侧边僻静的走廊慢慢往前走,避开主通道上往来的人流,走廊灯光柔和,人少,安静许多。
一路上断断续续能够听见路过宾客闲聊,话题大多绕着陆家即将到来的这场订婚。人人都在夸赞陆家长子性情温和,待人宽厚,是不可多得的良配,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桩两全其美、天作之合的婚事。
没有任何人设想过,事情会生出第二种可能性。
林隅眠脚步放得很慢,耳边那些闲聊传入耳朵,每一句,都无形之中加重了他心里的负担。
走到走廊中段,客房的房门整齐排列在两侧,他随手挑了一间没有上锁、专供宾客临时休息的空房间,推门走进去,反手轻轻合上房门。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人声喧嚣,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房间陈设简单雅致,沙发、小圆桌,落地台灯散发着暖融融的黄光。
林隅眠把速写本放在桌面,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面,抬手揉了揉发胀发酸的太阳穴。
陆承誉到底是真心想要争取,还是仅仅只是一时赌气,想要从兄长手里抢走一桩重要的婚约,用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他分辨不出来。
少年人眼底那份势在必得的热烈,做不了假。可人心隔肚皮,短短一次见面,几句交谈,根本不足以看透一个人的本性。
他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
赌,代价太高,一旦失败,万劫不复。
不赌,就顺着所有人安排好的路往前走,安稳,却一眼就能够看见往后数十年平淡麻木的结局。
两种选择,各有利弊,反复在脑海当中拉扯。
他坐在昏暗安静的客房里,独自枯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入沉沉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