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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分寸两难 办公室天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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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天花板的冷白光灯彻夜亮着,刺目的光线笼罩着偌大的办公区域。
陆承誉整个人陷在办公椅里,面前摊开厚厚一沓产业园的设计草稿,大大小小的图纸铺满半张办公桌。红色、蓝色的批注线条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反复修改留下的痕迹。电脑屏幕上,方案文档已经迭代到第四版,光标停留在资金保障预案那一行,迟迟没有按下保存。
助理拎着两杯打包回来的咖啡推门走进来,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外壳不断往下流淌,在纸质文件边缘洇出一小片浅浅的水渍。
“二少,凌晨两点多了。”助理把咖啡轻轻放在桌角,语气里满是疲惫,“从昨天谈判结束,您就一直坐在这里,连晚饭都没怎么吃。方案该补充的条款、风险预案、配套规划,我们全部都完善到位了。就算继续熬通宵,短时间内也很难再拿出颠覆性的改动。”
咖啡早就已经凉透,苦涩的香气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陆承誉抬手,用力揉了揉酸胀干涩的双眼,眼底浮起一圈清晰的青黑。连续高强度的脑力消耗,让他太阳穴一阵阵突突地跳,疲惫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往上涌。
“我清楚急不得。”他低声开口,视线依旧没有离开屏幕里的规划图纸,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可陆承明不会原地等着我们停下来休整。他在商圈经营这么多年,手里随时都能掏出新的筹码。招商办这群人本来就摇摆不定,但凡对方抛出一点更优厚的条件,我们之前谈判争取来的那一点点优势,瞬间就会荡然无存。”
少年骨子里那股不肯服输的执拗,一旦投入一件事,便很难容许自己松懈片刻。明明身体早就已经发出疲惫的信号,精神却始终绷成一根拉紧的弦,一刻也不肯放松。
“我们团队所有人都连轴转,大家都快扛不住了。”助理忍不住劝道,“适当休息,理清思路,效率反而更高。”
“再等一会儿。”
陆承誉随手拿起凉掉的咖啡抿了一口,浓烈的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勉强驱散席卷而来的困意。
就在这个时候,桌面的座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安静的深夜办公室里,铃声格外刺耳。
陆承誉猛地回过神,立刻伸手接起听筒。
电话那头,正是产业园招商项目的总负责人。
两个人交谈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语气客套,却藏着不少试探。通话结束,陆承誉缓缓放下听筒,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神色复杂,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怎么回事?对方有答复了?”助理见状,立刻紧张地凑上前。
“答复谈不上,算是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陆承誉指尖轻轻点着办公桌的边缘,“招商办希望林氏集团可以作为参股投资方,正式加入产业园的联合开发。只要林氏愿意入局参与投资,项目的资金安全、政企对接渠道都会更加稳妥,他们的顾虑可以直接打消大半。”
助理瞬间眼睛一亮。
“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林氏资金雄厚,在本地根基很深,只要林隅眠点头,相当于直接给我们的项目背书,这一单我们基本就稳了!我们赶紧联系林先生,商谈合作!”
陆承誉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点即将取胜的喜悦,反倒多出一层沉甸甸的纠结。
“事情没有你想得这么简单。”
“只要林隅眠公开选择和我合作,所有人都会立刻认定,他就是主动站在我这边,明确偏向我。外界、陆家内部、商界所有知情的人,都会传开闲话,说他不惜动用整个林家的资源,暗中扶持我和陆承明竞争。”
他停顿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场赌约,是我主动接下,是我和陆承明两个人之间的较量。我不能把他硬生生拖下水,逼着他公开站队。一旦同意入股,林隅眠所有的商业决策,都会被外人曲解成私人感情作祟。以后无论他做什么决定,都会被人戴上有色眼镜去评判。”
助理有些不甘心。
“可是商业合作本来就是各取所需,产业园项目本身收益很好,林氏投资也能赚到利润,外人的闲话何必放在心上?”
“道理是这么说,可人情世故,从来都不是单纯只看收益。”陆承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城市沉沉的夜色,万家灯火大半都已经熄灭,“他本来就夹在婚约、两家家族之间左右为难。我不能为了赢下一局比赛,再给他凭空增添这么大的舆论压力。”
“赢,我就要凭着自己手里的方案,堂堂正正地赢下来。靠着他的偏袒拿到胜利,就算最后赌约成功,我心里永远都会觉得,这份胜利名不副实。”
他可以吃苦熬夜,可以一次次登门谈判,可以接受无数次碰壁,唯独不愿意走这条以消耗林隅眠为代价的捷径。
助理看着少年坚毅的背影,也只好不再继续劝说。
……
清晨,天色蒙蒙亮。
朝阳一点点爬上楼宇的顶端,金色晨光铺满林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一份完整的产业园项目初步评估报告,被秘书放在了林隅眠宽大的办公桌面上。
项目专项小组连夜整理出调研初稿,部门负责人专程过来当面汇报。
“陆氏两兄弟正在竞争产业园开发权,招商办那边主动向我们抛出橄榄枝,诚挚邀请林氏作为合作股东入伙。综合目前的数据来看,地块位置优越,配套规划完善,预估回报率可观,整体风险可控,属于质量很不错的投资标的。”
负责人将厚厚一叠资料摊开,一条条讲解项目的优势与隐患。
林隅眠垂着眼,安静翻阅手里的报告,修长的指尖缓缓划过纸上罗列出来的各项评估指标。
这件事,他早有预感。
招商办想要拉林氏入局,本质就是为项目再上一层保险。
可难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一旦林氏确定参与投资,就必须敲定合作对象,选择陆承誉,或是选择陆承明。
无论做出哪一种选择,都不可能单纯被解读成一次普通的商业投资。
选陆承明,所有人都会默认,他顺从了两家父辈定下的婚约,内心早已接纳陆承明,陆承誉一腔心意终究只是徒劳。
若是选择陆承誉,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商圈,所有人都会明白,他已经心向少年,不惜动用林氏资本,去支持陆承誉和兄长抗衡。
流言蜚语会如同潮水一般涌来,他的每一步举动,都会被无限放大、过度解读。
进退维谷,左右都是枷锁。
“通知调研小组。”林隅眠合上文件,神色平静,语气条理清晰,“抛开陆家内部这场竞争,只从商业价值、地块前景、政策风向、资金风险几个维度,独立完成全面尽职调查。所有报告客观中立,不要参考陆家两位竞标人的个人情况,只评估项目本身值不值得投资。最后的投资决议,等完整报告交付之后,再召开董事会商议。”
“明白,我们一定客观评估。”
高管汇报完毕,躬身退出办公室。
偌大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林隅眠独自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
聊天界面停留在和陆承誉的对话框。
这一段时间,陆承誉时不时会发来几句零碎的日常,忙到深夜随手拍下窗外的晚霞、加班之后空无一人的走廊,简单聊聊项目遇到的难题。
从头到尾,少年绝口不提产业园招商办邀约林氏入股这件事,半句请求、暗示帮忙的话,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林隅眠心里清楚,陆承誉早就收到了消息。
他明明清楚,只需要开口求助,局势立刻就能反转,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请求,全部咽了回去。
宁可自己咬牙艰难攻坚,也不愿意把为难丢给自己。
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沉甸甸的疲惫。
一天的工作缓缓落幕,暮色笼罩整座城市。
司机平稳地驾驶着轿车,缓缓驶出林氏写字楼的地下车库。
车流缓缓前行,路过临街的人行道。
林隅眠无意间抬眼,隔着车窗,一眼就看见了路边的那道身影。
陆承誉和团队的几个成员站在人行道边上,几个人围在一起,低头对着平板上的图纸争论方案细节。晚风掀起他深色外套的下摆,连续熬夜带来的疲惫清清楚楚写在脸上,眼下淡淡的乌青格外显眼,可说起工作的时候,双眼依旧闪闪发亮,充满蓬勃的生气。
林隅眠下意识开口。
“把车靠边停下。”
“好的,林先生。”
轿车缓缓停靠在路边,车窗玻璃轻轻向下降落。
街边的交谈声顺着晚风飘进车厢,陆承誉听见动静,下意识转头望过来。
看见车里的林隅眠,他明显愣了一瞬,脸上还带着方才讨论工作残留的认真神色。
“下班路过。”林隅眠目光落在他略显憔悴的脸上,语气平淡自然,“上车,顺路,送你回公寓。”
陆承誉稍稍迟疑,转头快速叮嘱助理和团队成员今晚需要落实的修改要点,交代完所有安排之后,弯腰低头,坐进轿车的后座。
车厢内空调温度适宜,安静舒缓。
路灯一排排接连闪过车窗,明暗交错的光影,不断在两个人的身上流转。
“招商办联系过你们这边了吧。”陆承誉率先打破了沉默,主动挑明话题,没有打算藏着掖着。
林隅眠轻轻点头。
“刚收到正式的合作邀约。”
“那你有没有想过,亲自说服林氏,和我达成合作?”陆承誉侧过头看向他,目光坦诚,“只要你的团队点头,这一局,我基本可以稳操胜券。”
林隅眠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杯冰凉的外壁。
“你明明知道,我手里握着能左右战局的筹码,却始终没有来找我。”
陆承誉轻轻靠在柔软的座椅靠背,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褪去了谈判场上干练冷静的气场,露出属于少年独有的茫然与纠结。
“怎么没有想过。”他低声苦笑,“夜里加班的时候,无数次脑子里冒出念头,干脆直接找你,把局面一锤定音。可是每次快要编辑好消息,我又全部删掉。”
“我害怕。”
“害怕别人说,你因为私情,不惜牺牲林家的立场来成全我。害怕从此以后,所有人提起你的决定,第一反应不是商业判断,而是你偏心于我。”
陆承誉的声音很轻,无比真诚,没有刻意故作高尚。
“这场赌约是我主动挑起的,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风险,本该由我一个人来承担。我不能拉着你,陪我一起站在风口上被所有人指指点点。”
林隅眠安静地听着,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微微松动。
“可单纯从商业层面来讲,产业园确实是很难得的优质项目。”林隅眠缓缓开口,“如果仅仅因为顾忌你和陆承明之间的竞争,林氏刻意放弃这次投资机会,反而是对集团、对董事会的不负责任。公私,很难分得那么清清楚楚。”
“我明白。”陆承誉抬眸,漆黑的眼眸认真地望向身旁的人,“所以我不会对你提出任何要求。投资与否,选择和谁合作,全部交给你、交给林氏的团队,以生意本身作为判断标准。”
“不用刻意偏袒我,也不用刻意为了避嫌,刻意避开我。”
“不用时时刻刻都顾及我的感受。”
林隅眠凝视着他,忽然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如果最后,调研结果出来,林氏综合评估,选择和陆承明合作。你会怎么样?”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陆承誉的心脏狠狠一缩,酸涩感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口。
他当然恐惧这个结局。无数个深夜,他都忍不住去想象,如果拼尽所有努力,最后依旧落败,亲眼看着林隅眠站到兄长的身边,订婚仪式如期而至,自己所有的坚持都沦为一场笑话。
心底的恐慌无比真实。
但片刻之后,他还是缓缓扬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说实话,我一定会很难受,很长一段时间都走不出来。”
“但我尊重你的决定。”
“我希望你的每一次抉择,都是你发自内心,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而不是出于同情、愧疚,害怕我失落,才勉强做出的让步。就算结局不如我所愿,至少我知道,你拥有完完整整、不受束缚的选择权。”
车子平稳驶入公寓楼下的街区,缓缓停稳。
陆承誉伸手,握住车门的把手,却没有立刻推门离开。
“无论你最后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会怪你。”
说完这句话,他推开车门,微凉的晚风迎面吹过来。
少年挺直脊背,大步走进楼道,背影慢慢消失在楼道幽深的阴影之中。
车厢之内只剩下林隅眠独自一人。
他抬眼望向远处流动的车流,心绪纷乱如麻。
棋盘之上,各方棋子已然落定。
唯独他手中最重要的一子,迟迟悬而未决。
一步落下,便是整片棋局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