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祀之神》》驻书予

17、巡塞烽火，趁晚风予你少年坦荡

　　翌日天刚蒙蒙亮，风沙便已卷着寒意漫过肆州城头。
　　玄羿换上一身便于远行的劲装，腰间悬剑，唤来兵曹参军与二十名亲兵随行。
　　他转身，朝着身侧看不见旁人的望幽轻声道：“随我出城，去北边的烽火台看一看。”
　　望幽颔首，静静跟在他身侧。
　　一行人马出了州城北门，脚下道路渐渐由石板变为黄沙土路。
　　放眼望去，荒原辽阔衰草连天，远处山脉轮廓苍茫，偶有零星牧群在草间移动。
　　一路向北，行数十里，抵达最靠前的一处烽火台。土筑高台孤零零矗立在荒原之上，戍卒看见刺史车马，连忙上前跪拜迎接。
　　玄羿拾级登上烽火台，冷风直接掀起他的衣袍。
　　兵曹跟在一旁，捧着舆图，一一禀报：“郡公，此处为北疆第一道烽燧。一旦塞外部族南下，便点燃薪草放烟，依次传递警报，半日之内消息便可传回州城。如今台内薪柴储备不足，部分城墙已经风化开裂，戍卒人数也有所短缺。”
　　玄羿俯身，伸手摸了摸高台斑驳开裂的土墙，又看向台下驻守的戍卒。这些兵士大多衣衫陈旧，面色黝黑，常年守在这苦寒荒寂之地。
　　“平日塞外各部动向如何？可有小规模劫掠之事？”
　　兵曹低声回话：“近来塞外部族小股人马时常在边境徘徊，偶尔偷袭村落，抢夺牛羊。只是没有大举兴兵，不敢正面冲击烽燧。”
　　玄羿凝神听着，目光望向远方茫茫草原，久久不语。
　　片刻之后，他回身吩咐：“记下。
　　优先修补烽台墙体，补足薪草储备。戍卒粮草按时运送，不可拖欠。再传令各堡，多加巡查，村落百姓傍晚尽量收拢入坞堡避险。”
　　兵曹躬身领命，一一记下他的指令。
　　亲兵在台下巡查，清点军械，查看防御设施。玄羿独自立在高台顶端，任由凛冽北风拂面。望幽走到他身旁，一同望向无垠荒原。
　　“此地便是你的屏障。”望幽轻声开口，“守住这一座座烽火台，才能护住后方州内百姓。”
　　玄羿淡淡应道：“烽燧是眼，戍卒是盾。可盾再坚固，也怕朝堂之中无端猜忌。我在边关苦心守备，都城之中，依旧有人不断向君主进言，议论我手握边地人心。”
　　“你明知如此，依旧尽心守这一方土地？”
　　“境内百姓无辜。”玄羿声音清浅，随风沙轻轻散开，“乱世之中，能护住一方小民安稳度日，已是不易。至于朝堂流言，只能谨言慎行，静待变化。”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走下烽火台：“我们再去旁边的村落看一看，瞧瞧百姓春耕与生计。”

　　晚风和煦，漫过幻境无边的青芜草甸。
　　今日的玄羿，是堪堪十八岁的少年模样，褪去了后期沙场沉淀的沧桑凛冽，只剩宗室公子的清贵温润，又藏着少年将帅与生俱来的挺拔风骨。
　　他未着沉重甲胄，一身月白交领窄袖常服，料子是顶级的冰纹绫罗，垂坠干净利落，贴合身形却不显紧绷，恰好衬得肩背清挺，身姿修长。
　　袖口收得利落，方便策马驰骋，没有世家子弟的冗余浮华，素净得近乎寡淡，一如他向来低调敛锋的性子。
　　腰间束着素面鎏金玉带，不雕龙纹，不缀繁饰，极简大气。玉带之下悬着一整套白组玉佩，素面羊脂玉，珩璜相扣，步履，马行之间，会落一串细碎清透的叮咚脆响，温雅动人。
　　长发尽数束起，以一枚极简的素玉笄稳稳固定，发髻端正利落，鬓边留着一缕轻薄软发，被晚风微微吹拂，柔化了他过于清俊凌厉的眉眼。没有半分奢靡妆饰，却凭一副骨相，一身气度，胜过万千纨绔贵郎。
　　他腰间斜佩一柄黑漆环首剑，剑鞘沉稳，鎏金铜箍微光内敛，并非沙场杀伐的重器，只是少年公子随身的礼仪佩剑，藏锋不露。
　　往日在朝堂宗族间，这般游园走马的闲逸装束，他从不敢肆意穿戴。
　　风光太盛、容貌太绝，皆是皇室大忌，故而他常年刻意暗沉衣色、收敛形貌，步步如履薄冰。
　　可在这片由他掌事的边州里，他终于敢做一回纯粹的少年。
　　玄羿手中牵着墨色骏马，身姿立在萋萋芳草间，清润低沉的声线温柔无锋，正是他独有的音色 —— 平日沉静寡言，肃然内敛，此刻却揉满了晚风般的柔软。
　　“上来。”
　　他侧身抬手，掌心温热稳妥，轻轻托住望幽的手肘，扶她安稳坐上自己身前的马背上。
　　不同于世间王公子弟纵酒喧闹、赌马争胜的张扬，他今日只备了一壶温软的桑落酒，收在鞍边玉壶里，不狂饮，不贪醉，只求风月清闲。
　　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舒展，少年将帅的骑术功底展露无遗，却半点不急驰竞速。他长臂轻环，稳稳圈住身前的望幽，缰绳松松握在指尖，任由骏马踏着青草，缓步徐行。
　　四野无风尘喧嚣，无朝堂窥探，无帝王猜忌。
　　远处云光轻浅，草浪连绵，耳畔只有马蹄轻踏的沙沙声，与玉佩细碎的鸣响交织。
　　望幽靠在他怀中，回头望他清绝的侧脸，轻声道：“今日的你，好好看。”
　　玄羿垂眸，眼底盛着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松弛笑意，声线低柔：
　　“从前不敢露的模样，不敢享的清闲，不敢有的温柔。”
　　“唯有在这里，皆可予你。”
　　少年一身素衣清骨，佩玉鸣风，佩剑藏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