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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拒礼明规,徐徐抚平坞堡积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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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衙正堂烛火摇曳,白日里接待的官吏尽数退去,只余下玄羿与几名心腹,还有旁人看不见的望幽静立在侧。
方才户曹参军捧着簿册前来禀报全州户籍田亩,言辞恭谨,处处说境内民生安定,田赋足额,边境百姓安居乐业。可玄羿指尖抚过泛黄册页,一眼便看出其中疏漏。
户曹刻意压低了北边几处坞堡隐匿的人口数目。那些豪强私藏流民,瞒报田地,以此逃避赋税,这本是边州积弊。老吏见玄羿年少,容貌清俊,又是初来乍到,便想着拿修饰过的卷宗蒙混,试探这位代理刺史究竟懂不懂地方实务。
玄羿没有当场发作,只平静听完对方一长串说辞,淡淡开口:“坞堡依山而建,方圆百里之内,我昨日巡城,亲眼见到流民入堡依附大族。你册上登记的人口,为何少了近三成?”
户曹身子一僵,连忙躬身:“郡公,那些只是过路流民,不会久居,故而不曾录入户籍。”
“流民依附豪强,垦荒耕种,定居数年,早已不是过客。”玄羿将簿册轻轻推回案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隐匿人口,便是隐匿田产,赋税亏欠,最后重担,尽数压在寻常小民身上。你是州府户曹,掌一州户籍,怎会分不清?”
户曹额头渗出薄汗,慌忙伏地请罪,连连叩首,只推说是底下小吏统计出错,并非有意隐瞒。
玄羿也不重责,只是缓缓道:“我初至肆州,不愿一上来便苛责属吏。三日内,重新清点坞堡人口田亩,如实造册送来。若是再有半分遮掩,便不是一句统计疏漏可以搪塞。”
户曹不敢再多辩解,领了命令匆匆退下。
堂内安静下来。玄羿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眉心。
望幽缓步走到案边,望着方才户曹离去的方向,轻声道:“此人见你年少貌美,便先存了轻视之心,打算拿虚册瞒你。此地官吏,皆在试探你的深浅。”
玄羿抬眸,望向窗外肆州苍茫夜色,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苦笑:
“世人往往先凭皮囊判断一个人的能耐。我生得这副模样,年纪又轻,走到哪里,都免不了被人先看轻一层。今日只是户曹试探,往后地方坞堡族长,其余僚属,还会有各样手段来试探我。”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不逞一时之威,不滥施刑罚。”玄羿拿起案头的舆图,指尖落在北部边塞的位置,“公事之上,守好规矩,查得明白,断得公允。久而久之,他们便知晓,我虽年少,却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庸人。只是这般步步提防,日日周旋,着实耗神。”
望幽垂眸看着烛火跳动:“这片幻境,所有人心机试探,都源自你的执念记忆。你过往经历的猜忌与轻视,尽数化作此间人事。”
玄羿闻言沉默片刻,轻轻叹息:“纵然知晓是幻境,这些人心的为难,感受起来却分毫不假。”
他放下舆图,抬眼看向望幽:“夜深了,州衙后院简陋,风沙大。
我带你回后院歇息。明日,还要去接见坞堡的族长。”
第二日晨光粗粗漫过州衙的土墙,风沙卷着细尘,扑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门吏入内通报,说是本地几处大坞堡的族长联袂前来拜谒。玄羿微微颔首,让人引他们入厅堂。望幽依旧只有他能看见,静立在玄羿身侧,静静旁观这几人。
为首的族长年近半百,一身粗布锦缘的袍服,筋骨结实,是在边地摸爬多年的人物。身后跟着两三名坞堡首领,皆是地方豪强,手中握有私养的部曲,占据山间田地,在肆州根基深厚。
众人入堂,依礼行礼,态度看着恭敬,言语之间却藏着掂量。他们早听闻新任代理刺史年少貌美,年纪不过十八,心中本就存了轻视,此番前来,一来是拜见新官,二来也是想探探玄羿的底线。
族长命人捧上礼箱,里面是上好的皮毛,成色不错的玉石,还有几袋珍贵的北地药材。
“郡公初至肆州,边地苦寒,一点薄产,聊表我等心意,望郡公收下。”
玄羿目光扫过礼箱,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动容,缓缓开口:“诸位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朝廷有规,官吏不可私收地方馈赠。这些东西,还请诸位原样带回。”
为首族长脸上笑意微滞,随即又笑道:“不过是山野土物,并非什么重礼,只是一点人情罢了,郡公不必这般见外。”
“人情归人情,法度归法度。”玄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清亮,“昨日我已令户曹重新清查坞堡隐匿的人口和田亩。坞堡收容流民,垦荒守土,本是好事。
只是隐匿户籍,逃避赋税,苦的是境内小民。我无意强夺诸位坞堡根基,但户籍田亩,务必如实上报。”
话音落下,堂内气氛顿时一沉。
几位族长对视一眼,方才的客套淡去不少。他们本以为这位年轻郡公,只要收下礼物,便可含糊掩盖瞒报田口之事,没想到对方一开口,便直接点破要害。
族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试探:“郡公有所不知,塞外部族时常南下劫掠。坞堡收留流民,是为聚拢人手自保。若是全数登记造册,一旦征发徭役,坞堡防卫便会空虚。”
玄羿淡淡回应:“如实登记,不等于随意征调。只要诸位安分守土,抵御外寇,护好堡中百姓,我自会考量边地实情,不会苛责坞堡。可若是借着坞堡屏障,一直隐匿人口,逃避赋税,州衙便不能坐视不理。”
他语气温和,却没有半分退让。不疾不徐,把利害讲得通透。
几位豪强见玄羿思路清晰,软硬不吃,并非想象中空有一副好皮囊的少年贵胄,心底原先的轻视,悄悄消去大半。只得应下,承诺回去之后,清点坞堡人口田产,按时上报。
又闲谈几句边防情势,众人便起身告辞。
厅堂安静下来,玄羿抬手揉了揉眉心。
望幽缓步上前:“他们本想用礼物拉拢你,拿人情堵你的嘴,见你不收馈赠,又拿塞外寇患当作借口,想继续隐瞒户籍。”
玄羿点点头,望向门外漫天黄沙:“边地豪强,盘根错节。一味强硬,容易逼得他们生乱;一味退让,州衙政令便形同虚设。只能拿捏分寸,徐徐图之。”
“这便是你在肆州每日要应对的事吗?周旋官吏,安抚豪强,还要时时提防塞外异动,都城的目光亦不曾远离。”
“是。”玄羿轻轻一叹,“这仅仅只是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