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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夜拟文书安黎庶,烛火伴孤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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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烽火台,一行人调转方向,往南侧近处的村落行去。
风势稍缓,荒原之上散落着几处低矮土屋,篱笆残破,田地里稀稀拉拉长着青苗。这便是肆州边境寻常的村落,胡汉百姓杂居在此,常年受风沙与塞外劫掠侵扰。
村中百姓远远望见一队佩刀亲兵簇拥而来,皆是惶恐,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躲到屋舍篱笆之后,不敢靠近。
乱世之中,官差,兵卒带来的往往不是安抚,而是徭役与苛捐。
玄羿见状,吩咐亲兵留在村口原地等候,不必跟随入内。只携兵曹一人,缓步走入村落。望幽亦跟在他身侧,傍晚时分,凡人看不见她的身影。
有一位白发老农,犹豫许久,从篱笆后走出,躬身行礼,神色拘谨。
“草民,见过郡公。”
玄羿放缓语调,声音平和,没有半分上官的威压:“老人家不必多礼。我今日过来,不是来催征赋税,只是来看看村中生计。村里日子过得如何?”
老农叹了一口气,皱纹深深拧起:“回郡公,日子艰难。塞外的人时不时过来抢牛羊,庄稼被风沙啃噬,收成本就微薄。若是遇上劫掠,辛苦一年的粮食牲畜,转眼便被掳走。即便侥幸躲过兵祸,往年赋税压得重,不少人家只能逃去坞堡谋生。”
旁边几名村民听见话语,也慢慢凑上前来,你一言我一语低声诉苦。有人说耕牛被劫掠,无力开垦田地;有人说村落离烽燧太远,贼寇来袭时,警报传到村里,早已来不及躲避。
兵曹站在一旁静静听着,暗暗记下百姓所言。
玄羿认真听完所有人的诉说,微微颔首:“我已知晓你们的难处。
往后烽燧警报响起,会派人提前传信村落。同时我会安排,让村落和就近坞堡互通消息,一旦有外族袭扰,可互相接应。
赋税这边,我会核查往年账册,若是有不合理的苛捐,予以减免。”
村民们闻言,皆是一愣,原本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谁也不曾料到,这位年纪轻轻,容貌出众的刺史,会愿意静下心,听底层小民的苦楚。
一名中年汉子迟疑开口:“郡公此言当真?先前官吏来了,只催粮,从来不听我们诉苦。”
“我既代理肆州刺史,此地百姓,便归我照看。”玄羿语气沉静,“但也请诸位安心耕作,若是遇到盗匪侵扰,尽管派人前往州衙呈报,我会调遣戍卒前来驰援。
只是边境防务,不是一人之力,也需要百姓互相守望。”
众人连连道谢,紧绷的戒备散去不少。
走访过半村落,看过残破屋舍与贫瘠田地,玄羿才转身离开。重回村口,亲兵早已等候。
一行人上马返程,归途之上,荒原风声阵阵。望幽伴在他身侧,缓缓开口:
“他们起初惧怕你,以为你同过往官吏一般,只知索取。待听见你许诺护佑民生,方才放下戒心。”
玄羿勒住马缰,回望那片小小的村落,眸色淡淡:
“身居此位,手握州中权责,最忌讳居高临下。百姓所求不多,只求安稳活命。只是我能做的,终究有限。都城的猜忌从未断绝,不知何时,一纸诏令,便会推翻我如今所有举措。”
“这片幻境之中,你的善念,你的顾虑,全都真实映照出来。”望幽轻声道,“可越是收拢民心,都城那边,便越是忌惮你。”
玄羿垂眸,一声轻叹:“我明白。可看见百姓受苦,终究无法置之不理。
走吧,回州衙,将方才百姓所提之事,整理成文,逐项安排下去。”
一行人赶回州衙时,落日已经沉落在荒原尽头,漫天晚霞被风沙揉得浑浊。
玄羿打发亲兵与兵曹各自退下,径直走入后院书房。案头早已备好笔墨简牍,他卸下腰间佩剑,搁在一旁,坐于案前。
望幽静静立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烛火被轻轻点燃,跳动的光晕铺开一方小小的光亮。
玄羿拿起毛笔,蘸饱墨汁,低头草拟文书。方才村落百姓诉说的疾苦,一桩桩,一件件,在简牍之上逐条写下:修整烽燧传讯机制,村落与坞堡互通警报,复核赋税,减免边民不合理的苛捐。
笔尖起落不停,书房里只剩墨汁流淌的细微声响。
玄羿一连写了许久,肩背渐渐发僵,他放下笔,抬手轻轻按揉肩颈,眉宇间漫开浓重倦意。
望幽缓步走到案边,垂眸看向简牍上工整的字迹:“你写下这些举措,若是都城那边知晓,只会觉得你收买人心。”
玄羿抬眸,烛火映着他温润却疲惫的眉眼,低声道:“我知晓其中利害。可边地百姓的苦难就在眼前,我既然暂掌肆州,便不能装作看不见。”
他伸手,轻轻拂过简牍纸面:“君王忌惮手握民心的宗室。我越是安抚百姓,收拢边地人心,来自都城的猜忌便会一日重过一日。可若是我不作为,任由村落遭劫掠,赋税重压小民,那我来这肆州,又有何意义?”
“进退皆是两难。”望幽轻声叹息,“这便是困在你执念幻境里,逃不开的局。”
玄羿低低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是啊。做得好,遭猜忌;做得不好,负了这一方百姓。”
他将笔搁在笔架上,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她:
“白日在村落,看见那些百姓惶恐的模样,我便想起年少在都城深宫的日子。身不由己,祸福全凭上位者一念。我不愿此地百姓,也要承受这般无力。”
“可这份苦心,未必有人懂得。”
玄羿沉默片刻,目光落回案上的文书:“懂与不懂,我先尽力做。只是长夜漫漫,事务繁杂,常常觉得心力耗竭。”
窗外风沙呜呜,敲打着土墙。
望幽望着他疲惫的容颜:“此地是你的执念所化,所有煎熬,都是你心底原本就藏着的困顿。”
玄羿闻言,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声音放得很轻:“还好,你在这里陪着我。
旁人看不见你,唯有我能与你说话。偌大的肆州,满是官吏豪强,戍卒百姓,唯独你,不必权衡利弊,不必对我有所图谋。”
“我困在你的幻境百米之内,无处可去。”望幽淡淡回道,“但我愿意,陪着你看看这一场人间。”
“你妥协了?!”
玄羿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暖意,重新拿起毛笔:“我把这份奏疏写完,今夜便可以稍稍歇息。
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