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祀之神》》驻书予

13、一杯浊酒，醉落无间凡尘

　　残烛摇曳，把一室光影烘得暖而朦胧。
　　望幽一身疲惫，缓缓睁开眼。烛火轻轻跳动，眼前这间卧房，熟悉，却又处处透着陌生。
　　她抬眸，轻声发问：“此处是哪里？”
　　玄羿独坐案前，案上摆满佳肴，手中持着酒盏。酒气浅淡，他带着几分微醺，神智却依旧清明，闻言微微抬首。
　　“这是我的卧房。”
　　望幽长长叹了一口气，指尖轻按额角，头痛阵阵翻涌。
　　“我怎会在你房中……头好沉。我本是守梦神女，向来是我为世人造梦、守梦、收梦，何曾有一日，自己会坠入梦境，像凡人一般做噩梦？”
　　玄羿听着这番话，一时不知如何接话。神女的言语，于他而言太过缥缈玄奇。
　　他略一停顿，转而温声问道：“你饿了吗？”
　　望幽怔怔望着他，眉目间满是茫然：“我乃是神女，何需进食？”
　　“为何我腹中已然隐隐作痛。”
　　玄羿看着她，语气平静，“既如此，何不坐过来尝尝。”
　　他扬声吩咐：“来人，伺候望幽姑娘梳洗。”
　　门扉轻响，一众婢女鱼贯而入，捧着温水、巾帕，井然有序上前伺候。
　　望幽静静坐着，看着人间这套繁琐的仪轨，心底生出几分怅然。待梳洗妥当，她落坐在玄羿身侧，低声感慨。
　　“往日我只需抬手，便可唤来清灵天水，沐浴涤尘；日夜吞吐天地灵气，不必食这世间俗物。
　　如今，竟要学着凡人这般。”
　　玄羿将一碟小菜轻轻推到她面前，浅酌一口酒，目光落在她脸上：
　　“身在这片天地，便要依从这里的规矩。天地灵气再好，此刻也解不了你腹中的饥乏。
　　不妨试一试。”
　　望幽捏起竹筷，试着夹起一点菜肴送入口中。
　　温热滋味落进腹间，一股缓缓升腾的力量自内里漫开，方才那份神魂虚浮，四肢无力的感觉一点点褪去，连说话不再气若游丝。
　　她眨了眨眼，低声自语：“果然精神好些了。原来凡人进食，是用来维系肉身运转。拥有这副凡胎，竟是这般麻烦。”
　　玄羿见状，自然抬手，将一盏酒推至她面前。
　　“心中若有烦忧，饮下这杯，便可暂且放下。”
　　望幽未曾多想，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顷刻沿着食道烧入肺腑，一股滚烫的热浪骤然炸开，灼烧感蔓延全身。浑身燥热不安，头颅阵阵发沉，意识慢慢涣散，不受掌控。
　　她惊得蹙眉，语声发飘：“这……这是什么？”
　　玄羿语调悠悠：“是酒。”
　　酒势来得迅猛，她本就从未沾过人间酒水，身子一软，整个人向着椅后仰倒。玄羿见状连忙伸出左手，稳稳揽住她将要倾颓的身躯。眼底浮起一丝揶揄的笑意，低声轻喃：“酒量这般浅，一杯便醉了。”
　　望幽昏沉之间，还懵懂以为自己是中了毒，心头惶惶。
　　好好一席饭菜，才刚尝了几口，便这般失了力气。
　　玄羿横臂将她抱起，再次放回自己的床榻。他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探上她的额头，触手微热。
　　“先前空着腹，本就虚弱，好不容易进食补些气力，如今又被一杯酒放倒。”他望着榻上醉意沉沉的人，唇角浅噙笑意，扬声朝外吩咐，“来人，好生照看这位姑娘。”
　　交代完毕，他转身步出房门，赴外头处理事务，只留婢女在房内守着沉睡的望幽。

　　夜半三更，一晃三个时辰过去。
　　望幽酒意缓缓褪去，费力撑着身子从床榻坐起。
　　卧房空空，并无一人。
　　她脚步虚浮，独自走出房门，廊下月色如水，一道素白身影静坐在那里，独对孤影闷饮。
　　听见脚步声，玄羿抬眸，声音悠悠漫过来：“你醒了。”
　　望幽抬眼望向天边，夜色浓得化不开。“现下是什么时辰？”
　　“将近丑时，再过片刻我也该歇息，困了。”玄羿放下酒盏。
　　“那你为何不去安睡？”
　　玄羿淡淡一笑：“只因你占了我的床。”
　　望幽本就困顿，闻言轻轻一叹。“好吧。我腹中有些空乏，陪我吃些东西。”
　　二人折返屋内，玄羿扬声唤下人备宵夜。
　　“你想吃些什么？”
　　望幽摇了摇头：“我不知人间吃食，随便便可。”
　　不多时，婢女端来醒酒羹汤与几样清淡小菜，简简单单摆上桌案。玄羿安静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进食。
　　等她放下碗筷，玄羿轻声开口：“吃完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望幽神色黯淡下来，垂眸看着碗里残余的羹汤。
　　“能做什么。困在此处，日日无所事事，只剩满心寂寥。你帮帮我，送我出去好不好。”
　　玄羿眉梢微挑：“送你出去？去往何处？”
　　“走出你的执念幻境。”
　　玄羿闻言，面露困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总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话。”
　　望幽见他不解，便不再纠缠，低声自语。“不提也罢。烛龙曾同我说，我需历一场情劫，方能冲破幻境，重回上古神女之身。我本以为无间便是炼狱苦海，怎料此地却是这般人间模样。”
　　玄羿凝神听着，缓缓开口：“你方才也说了，这里本就是幻境。所谓无间苦楚，亦是虚妄。”
　　望幽轻轻颔首：“你说得，倒也有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