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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梁上一夜,梦遇烛龙闻天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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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幽心里清楚,自己始终困在他执念所织就的方寸天地,逃不出这百米的范围。心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无奈,索性蜷身卧在玄羿屋舍的房梁之上,静静俯瞰一夜星河夜色。
神域的天穹万古恒定,清冷寡淡。可这凡人世间的夜空,流云辗转,星月浮沉,变幻万千,鲜活丰盈,和幽都死寂的天幕全然两样。她就这么静静看了一整夜,忘了时间流转。
待到东方天际渐染曙色,朝曦漫过檐角,浓重困意毫无预兆席卷而来。神思昏沉间,她身子一滑,竟自高高的房梁直直坠下。
下方玄羿本是晨起,正立于廊下,见状身形疾掠,双臂稳稳将她接入怀中。
怀中人眉眼阖起,睡得沉酣。玄羿低头望着怀内沉睡的人,心底满是疑惑,低声自语。
“竟在梁上枯坐一夜,难不成是偏爱长夜,白日才肯安歇?怎会这般粗心,困到失了力气,从高处跌落。倘若方才我不在此地,怕是要摔断手脚。”
他横臂将她稳稳抱起,缓步走入内室,轻轻安置在自己床榻之上,取来一领薄被,小心翼翼替她盖好。指尖微顿,目光落在她安静的睡颜,静静伫立在床边。
晨光穿透窗棂,落得一室温浅。
玄羿立在床前,静静凝望着榻上沉眠的女子,眸底盛满化不开的疑惑。
他方才将她从房梁坠落的危境中稳稳接住,将她轻放自己床榻,盖好薄被。原以为她只是习性古怪,偏爱夜游,困倦失了分寸,可静静看了她许久,越看越是百思不解。
世间女子皆惜身重行,怎会有人整夜栖于高梁,困到失神坠下,浑然不觉凶险?
他敛了敛衣袍,正欲轻步转身离去,腕间倏然一紧。
一只微凉细软的手,猝不及防攥住了他的衣袖,力道执拗,不肯松开分毫。
榻上之人并未睁眼,眉心紧蹙,额间沁出层层薄汗,长睫不住轻颤,似坠入极惊惧困顿的梦魇之中。
细碎喃语,断断续续自她唇间溢出,带着惶惶无措的颤音:
“烛龙……别走……烛龙,救救我……”
玄羿脚步一顿。
垂眸望着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心头漫起浓浓好奇,又掺着一丝莫名的软意。
烛龙?
这是何物?
他从未听过此名,更不知世间有这般异兽神祇。
是她梦里遇见的可怖异象吗?
他静静伫立床边,看着她满面虚汗、神思不宁的模样,心头无端泛起一丝悸动。
他素来冷寂自持,半生沉浮,步步谨微,早已惯见人心诡谲、乱世风霜,从未有哪一刻,会因一人的呓语,一人的梦魇,心弦轻轻震颤。
他微微俯身,欲抬手替她拭去额角冷汗。
可指尖刚要靠近,衣袖被她攥得更紧,那力道带着梦里极致的惶恐,死死牵绊,不肯放他离去。
玄羿动作凝在半空,眸色沉沉,静静望着她困顿不安的睡颜。
而望幽的神识,早已坠入无人知晓的幽深梦境。
身神也开始泛起流光。
梦里昏茫幽暗,天地时序颠倒,古老苍茫的神域虚影缓缓浮现。
烛龙盘踞时序之渊,掌昼夜,控流年,知天命,晓天机,万古不动,看透世间所有缘起缘灭,宿命情劫。
望幽立于无尽时序之中,心神惶然,对着亘古神兽轻声发问,声声恳切:
“我乃上古守梦神女望幽,超脱凡俗,不沾红尘,亘古以来唯有神域为伴,从不入人间幻梦。为何如今,我会生出凡人之梦?为何我会被困他人执念幻境,不得脱身?”
烛龙声如太古沉钟,漫过悠悠岁月:
“神女命途异动,神魂渐染凡尘,天道欲令你化入人身,历一场凡世羁绊。”
望幽心头骤惊,连连摇头,眼底满是抗拒:
“我不要!我为上古神祇,何须化凡,何须入红尘!你若不救我出幻境,你自身亦会沾染天罚,神形消散!”
烛龙眸光沉静,看破万般虚妄:
“此乃天道既定之劫,非我可改。你违逆天规,堕入无间,方有此一劫。”
望幽怔然,瞬间通透:
“是因为我曾私用幽都不死草,渡凡人性命,违了天规吗?”
“是。”
一字落定,宿命尘埃落定。
望幽心神大乱,声声追问,不肯认命:
“何为情劫?我不知何为红尘情爱,更不知劫从何来!与谁历劫?何时终局?如何破局而出?”
烛龙眸光寂寂,天机不可轻泄:
“天机不外露,劫缘自天成。与谁相逢,为谁沉沦,何时破局,全凭你一己造化,一己掌控。
天道不知,万物不明。”
话音落,时序之风翻涌,烛龙身影渐渐淡去。
望幽慌然伸手,想要留住这唯一知晓天命的上古神兽,眼底满是无助与恐慌。
“烛龙别走……求求你,救救我……”
她不甘、不愿、不信。
她千万年清冷孤寂,无爱无嗔,从未欠人间分毫,为何偏偏要落得困于幻境、历红尘情劫的下场?
可太古神影终究消散无踪。
只剩她一人困在茫茫梦海,惶惶无依。
呓语散尽,她眉头重重一蹙,彻底沉入深沉睡梦,唯独指尖,依旧死死攥着床前人的衣袖,不肯松开。
床边,玄羿静静立着。
晨光温柔落满他一身,他看着梦里惊惧无助的她,心口那一点陌生的悸动,迟迟未散。
“烛龙?!……情……劫?逆了……天归。”
他不知烛龙是谁,不知何为天规,不知何为情劫。
他只知道——
这个夜夜伴他,习性古怪,安静清冷的女子,藏着一整个他永远触及不到的,古老又孤苦的秘密。
而这场无人知晓的梦魇,这场天降的未知情劫,从这一刻起,悄悄把他,卷成了她命里唯一的劫。
玄羿保持着俯身的姿态,不敢再妄动分毫,怕稍稍拉扯,便惊扰了榻上之人。
他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直起身躯,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望幽脸上。方才那几句呓语,一字一句,都沉在了心底,反复盘旋。
烛龙,情劫,天规。
皆是他从未听闻的字眼。世间竟还有超出凡俗认知的天命与天罚。
他垂眸看向腕间被攥住的衣袖,那一点微凉的力道,不算强劲,却执拗得很,如同她这个人,看似淡漠疏离,内里藏着不肯妥协的坚韧。
玄羿无声地坐在床沿边。
他不打算离开了。若是她此刻惊醒,身边无人,怕是又会落入方才梦里那样的惶恐。他就静静在此守着,等她自梦魇之中缓缓醒来。
帐内静悄悄的,只余下望幽匀净却仍带着不安的呼吸声。
玄羿心底暗自思忖。
她到底是谁?并非寻常流落世间的女子。她看星河的眼神,带着阅尽万古的淡漠;她栖于房梁,不惧高处寒凉;就连方才梦话里,都牵扯着神域,天道。
她踏入这片属于他的人间,究竟是偶然,还是如她梦中所言,是一场逃不开的劫。
玄羿轻轻蹙眉。从前他步步筹谋,万事皆可预判,唯独望幽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既定的分寸。
风穿过窗棂,拂动帐幔。晨光慢慢往上挪,一点点爬上床榻。
玄羿就坐在那里,安静守候,心底翻涌无数疑问,却没有半分想要追问出口的念头。
他愿意等。等她愿意,亲口告诉他所有深埋的秘密。
只是此刻,他尚且不知,这场情劫,从来不是她一人的劫难。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一同坠入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