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祀之神》》驻书予

14、一纸边诏落，拔剑问百步囚笼

　　王府正堂，清扫干净，案上焚香。
　　使者一身朱色朝服，手捧黄绫诏书，持一根竹制符节，立于厅堂正中。身后跟着两名捧文书的小吏。
　　玄羿年仅十八，一身素色朝服，立于阶下，垂首静候。
　　使者展开黄绫，这声音沉厚，朗声宣读制书：
　　“皇帝诏曰：临朔郡公玄羿，品性端谨，素有才略。今肆州边地，胡汉杂糅，边务繁重。特授仪同三司，行肆州刺史事，赴边郡镇抚地方，安辑百姓，巡阅城防。
　　即刻整备行装，择日赴任。
　　钦此。”
　　玄羿伏身叩拜，额头及地：“臣，玄羿，接旨。
　　谢陛下隆恩。”
　　拜毕起身，双手恭恭敬敬接过诏书，交给身侧的家臣收好。
　　使者收符，淡淡开口：“殿下，肆州北临塞外，苦寒多盗。陛下虽惜你年少，然边地不可无人镇守。府中可带家臣亲兵数十人，州府原有僚属，到任之后，由你调度。
　　切记，谨守边界，勿生事端。”
　　玄羿躬身行礼：“臣谨记圣训。”
　　使者略作寒暄，便带着属吏离去。
　　厅堂之内，只剩玄羿与几名心腹家臣。他独自捧着那份诏书，垂眸静立。
　　旁人眼里，这是少年宗室得朝廷重用；只有他心底清楚，这既是机遇，也是一道被送到手上的监视枷锁。远在都城的君王，自始至终都在盯着他。

　　望幽静立在廊下，以神女之身旁观这场宣诏。
　　她才意外落入执念幻境第三天，玄羿渡入她神魂的人偶草塑身之力仍然强劲。
　　旁人看得见她。
　　她看着阶下跪拜领旨的少年玄羿，心中了然：这一纸诏书，看似荣宠，实则把他推入苦寒边境，有流放之意”
　　等使者走后，玄羿独自立在空荡厅堂。他垂眸望着家臣手中那卷诏书，安静沉吟。
　　望幽自廊下缓步而出：“一纸诏书，送你远赴边荒。你可知，这既是任用，亦是放逐？”
　　玄羿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珮，低声道：“我知晓。
　　如今朝堂暗涌洗牌，留在朝中恐遭倾轧。只有赴任边塞方可远离兵戈。
　　现年少赴任，容貌惹眼，恐州府老吏与地方豪族，多半不会服我。只能步步谨慎，小心行事。”
　　“那你打算何时动身？”
　　“三五日内，收拾府中行李，挑选随行的家臣亲兵，便启程北上。”玄羿抬眸看向她，“你困在我执念的方寸之间，可愿随我同往肆州边关？”
　　“我有得选？”
　　望幽沉默片刻，轻轻叹息：“我日日困在你百步之内，毫无自由，只能随你的幻境流转。边关风沙，与我何干？
　　就因我欠你一副肉身，所以日日受你禁锢？
　　“我？……何曾……禁锢过……你。”此刻的玄羿不是那个误闯幽都的玄羿。
　　“我……我还你便是。”
　　“还我？……肉身？”
　　玄羿抬眸：“如何还？”
　　望幽一时语塞，连她自己也没有答案。“我自行殒命可好？”
　　“不可。”玄羿站起身，声音沉静，“你不能预料殒命之后会如何。是得以重回你心心念念之幽都，再为神女？还是永堕无间，形神俱灭？”
　　话音未落，望幽已经抽下他腰间长剑，剑锋一横，抵在了自己颈间。
　　看看能否让幻境有点冲击力的余温。
　　可……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依然是少年玄羿。
　　玄羿本是缓步起身，听闻动静，抬眼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方才平静温淡的神色瞬间碎裂，脚步猛地顿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没有厉声呵斥，亦没有上前强夺兵刃，只定在原地，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急：“望幽，放下。”
　　“剑刃锋利，稍有不慎，再无转圜余地。”他目光牢牢锁在抵着她颈侧的寒光上，指尖下意识蜷起，克制着想要上前的冲动，语气依旧克制，心底却翻涌着慌乱，“你方才尚且不知身死之后的归宿，何必赌上自身神躯？你以为这样，便能挣脱幻境的桎梏吗？”
　　望幽握着剑柄的手微微绷紧，眸光清冷，不肯退让半分：“除此以外，我别无他法。困在此处，日日随你的境遇浮沉，算不上活着。”
　　玄羿喉间轻轻发紧，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无力：“你当真觉得，是我将你囚在这里？”
　　他这句话很轻，像是一句疑问，又像是一声藏在心底的叹息。此刻的他尚且不知幻境的本源，只以为是自己这片乱世执念困住了神女，全然想不到，束缚望幽的从来不是他，而是望幽自己心底生出的牵绊。
　　望幽指尖攥紧剑柄，颈侧肌肤贴着冰凉的刃面，一丝极淡的寒意顺着皮肉蔓延开来。她垂着眼，不肯去看玄羿惶急的眉眼，声音平静，却带着孤决：
　　“若非你的幻境，我本可自在游走天地，来去随心。是这一方天地缚住我，自然便是你囚我。”
　　“我囚你？……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亦囚我呢？！”
　　望幽愣了愣神。
　　玄羿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半步。他健朗的身躯微微发颤，疲惫带来的倦意混着突如其来的慌乱涌上来。
　　“我从没想过要囚禁你。”他低声，嗓音发哑，“这片幻境若是如你所言是我残存执念所化，我本以为，你是自愿踏入此间，陪我看荒原烽烟。若你一心想走……”
　　他顿住，眼底漫开一层茫然。他竟不知，该如何送她离开。幻境由执念而生，他不懂如何拆解，更不敢轻易动手，生怕一招不慎，便会伤到她的神体。
　　望幽抬眸看向他，眼底有万古神女的淡漠，也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自愿踏入？你忘了？不是你把我拽入无间？
　　你当初问人偶草不是要复活你族人吗？
　　你为何……”
　　“为何……什么？”玄羿急于知道真相。
　　“偷偷复活我？”
　　“我以为只是短暂驻足，可日复一日，我的行踪永远逃不开这百步范围。
　　我甘愿永困于此吗？
　　玄羿，这不是陪伴，是牢笼。”
　　她握着剑的手没有松，寒光始终贴在颈间。
　　“要么寻法子放我离去，要么，便由我自行了断，赌一把神躯消散之后，能不能挣脱这幻境的桎梏。”
　　玄羿望着那抹抵在她脖颈的剑锋，心口像是被冷风狠狠攥住。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无力：
　　“不要赌。神殒的后果无人可以预判。你且把剑放下，容我好好想一想。我们一同找找出路，好不好？”
　　望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心底有两股力量拉扯：一边是渴望挣脱禁锢，重获自由的执念；另一边，是这段时日相伴而生的暖意，让她无法全然漠视眼前这人眼底的惶急。
　　她没有收剑，却稍稍松了一点力道，刃尖不再死死抵住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