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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读遗 江离哭到没 ...

  •   江离哭到没力气,靠着青砖墙睡着了。

      她睡得不安稳,眼皮一直在抖,手指时不时抽一下。老周把夹克脱下来给她盖上,自己就穿着一件衬衣,蹲在旁边抽第三根烟。

      "你守一会儿。"老周说,"我眯一下。"

      沈渡点点头。

      老周闭上眼,头往后一靠,不到一分钟,呼吸就沉下去了。他连睡觉的姿势都是坐得笔直的,像随时准备站起来跑。

      沈渡站起来。

      她说的是"我去看看前面"。这话不全是假的——她确实要往前走一段。但她走的方向,不是走廊深处。

      她在距离青砖墙大概十米的地方停下。

      面前是一面镜子。普通的,边框发乌,镜面很干净,干净得不像用了很多年。

      沈渡在镜子前面站了半分钟。

      她在想一件事。

      老周说,写规矩的人就在这些镜子里头。江离刚才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笑",不是自己的倒影,是别人的。那也就是说——这些镜面不是玻璃。它们是一层能映出东西的"皮",皮底下有东西。

      她在殡仪馆里见过类似的情形。人走了以后,皮肤底下会积血,积血的地方会变色。外面看着是一块青,底下是一整片。你要想知道底下到底是什么,不能只看表面。

      还有一件事。

      那声"别回头",到现在她都记得。一个声音,两个字的规矩。如果那是幻觉,幻觉不会替她定规矩。

      如果那不是幻觉,那这地方的东西,是可以对人说话的。

      说话,就要有人听。

      她抬起右手。

      这一次她没有试温度。

      她把整个手掌,直接贴在了镜面上。

      凉。

      然后,那股凉就不凉了。

      先是委屈。

      不是"有点委屈",是那种憋了很久、说不出来、说出来也没人听的委屈。它从镜面里涌出来,顺着她的手掌往上走,走上手腕,走到胳膊肘,一直走到胸口。沈渡的喉咙一下子就紧了。

      然后是愤怒。

      愤怒是烫的。它压在委屈上面,一层压一层。那不是要打人的愤怒,是被人堵在角落里、退无可退的愤怒。

      然后是孤独。

      这个最重。沈渡的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镜面,手掌完全压了上去。

      孤独是有形状的。它像一间很小的屋子,四面是墙,墙上有窗,窗外不停有人走过去。走过去一个,又走过去一个,没有一个停下来。屋子中间站着一个人,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头。

      沈渡的喉咙发紧。

      最后是悲伤。

      一种非常深、非常安静的悲伤。不是"难过",是"被辜负"。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答应过她一件事,一直没做到,而她等了很久,等到最后也没等到。

      沈渡的眼眶热了。

      这不是她的情绪。她很清楚。她的手还稳着,她的判断还在,她甚至还能听见自己心跳变快的声音。可眼泪就是往下掉。

      然后,画面来了。

      不是连续的画面,是碎片。

      一片白色的瓷砖地。很湿,反光。有水滴下来的声音,一声,一声,间隔很均匀。

      一片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子,从画面边上扫过去,扫得很快。

      很多只手。不是一双,是很多双,从不同的方向伸过来,看不清是谁的。

      再然后是声音。

      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的声音。气声,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

      "她们说我长得像她……"

      停了一下。

      "所以打我……"

      沈渡的手指蜷起来,指甲抠在镜面上。

      "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像谁?"

      没有人回答。

      过了两秒,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轻,轻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不是……"

      然后就没了。

      沈渡没有立刻把手拿开。

      她又等了两秒。

      没有更多了。那股情绪退得很干净,像有人把门关上了。

      她数了一下自己接到了什么:四层情绪,三个画面碎片,三句话。四层情绪说明这个人最后的状态很稳,不是疯的,是清清楚楚走完的。三个画面碎片说明地点很集中,就在那间屋子里。三句话说明她最后想说的,还没说完。

      这不是一段哭喊。这是一段没讲完的陈述。

      那股情绪开始退。退得很快,像潮水一样从她身上抽走。

      沈渡的手从镜面上滑下来。

      她后退一步,扶住旁边的镜框,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冷汗从额角一直流到下巴。她的手在抖,抖得连自己的袖子都抓不住。

      她蹲在地上,喘了大概半分钟,才缓过来。

      她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手。

      右手的手套还在。她翻过手背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每次都是这样。东西进去,不留痕。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她伸手去扶镜框,手一滑,膝盖磕在地上。

      这一次她没自己起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架住了她的胳膊。

      "缓完了?"

      沈渡抬起头。

      老周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睡着。

      他手里夹着烟,一口都没抽,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也没弹。

      沈渡撑着膝盖站起来。她把脸上的汗擦掉,把眼泪也一起擦掉,动作很干净,没有一点多余。

      她在心里数了一遍。

      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凌晨两点半,在殡仪馆的整容间里。她的指尖碰到那根红绳,耳边就有一个声音说——别回头。

      那一次她以为是累的。连着三天夜班,加上那根绳子,人很容易听错。

      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第一次是碰了一样东西。这一次也是碰了一样东西。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听见的不止一句。

      第一次她碰到的是一根绳子,听见的是一句警告。这一次她碰的是一面镜子,听见的是一个人的一生。

      绳子是遗物,镜子不是。镜子是这地方的墙。

      刚才在青砖墙边她说过,镜子里那个东西就是这个副本本身。现在她有了点把握——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她摸到了。

      老周走过来。

      他先看了看那面镜子。镜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能照出他自己的脸。然后他低头看沈渡的右手——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镜面上的凉气,指尖发白。

      他又看她的脸。看得很仔细,从眉毛看到下巴。

      老周的手很稳,但他的站姿变了。他站在沈渡和那面镜子中间偏后的位置,正好是一个能把人一把拽开的角度。

      沈渡看懂了这个站位。他不是在审她,他是在防着那面镜子。

      沈渡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在殡仪馆里也这么看过人——看一个人是吓的,还是疼的,还是别的。

      "你哭了。"老周说。

      "不是我的。"沈渡说。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眼泪是我的。"沈渡说,"情绪不是。"

      她把右手举起来,在手心上看了一眼。

      手心很干净,连一点凉气都没有。

      她在心里把那四层情绪又过了一遍,一层一层排好。委屈在最底下,愤怒压在它上面,孤独再往上,最后是那一层最薄的、最安静的。

      最安静的那一层,最重。

      "她委屈。她愤怒。她孤独。她最后觉得被辜负了。"

      "谁?"

      "这面镜子里的人。"

      老周没有说话。他把那根一直没抽的烟,重新叼回嘴里,叼了很久才想起来打火。

      "姑娘。"他说,"你刚才把手贴上去,是干什么?"

      沈渡的喉咙很干。她咽了一口。

      "我想听听,"她说,"她要什么。"

      老周的表情变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要掏出点什么东西来,或者直接把她按在地上。

      结果他只是把那根一直没抽的烟,重新叼回嘴里。

      "你听见的,"他说,"是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读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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