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规则怪谈里当入殓师》沈渡离

6、她笑了 江离的嘴角

　　江离的嘴角还在往上走。

　　不是笑。

　　沈渡见过太多张脸，也见过太多"笑"。人笑起来，是颧骨先动，眼轮匝肌跟着收，嘴角是被带上去的。可江离脸上，颧骨没动，眼睛反而越瞪越大，只有嘴角在往上走——像是有人从两边，用两根线，把她的嘴往上吊。

　　已经咧到腮了。

　　嘴角拉出两道很深的沟，唇色被扯得发白。再往上，皮就要裂。

　　"江离。"沈渡喊她。

　　江离的眼珠转了一下，看向沈渡。眼睛里全是恐惧，可嘴一点都停不下来。

　　"别看镜子。"沈渡说，"看我。"

　　江离看着她，嘴角继续往上。

　　老周先动了。

　　他从后面一把抱住江离，两只大手去捂她的眼睛。

　　"闭眼！闭眼！"

　　江离的眼睛闭上了。

　　她的嘴角，还在往上。

　　"没用！"老周吼了一声，"不是眼睛的事！"

　　沈渡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得比平时慢，但没停。

　　第二条。如果镜子里的你笑了，你也要笑。

　　这条规矩勾住的不是眼睛。是笑。闭眼只是躲，躲不掉已经咬住的东西。

　　"第二条，"她说，"如果镜子里的你笑了，你也要笑。"

　　老周在旁边吼：

　　"第三条！数到十！"

　　沈渡冲了上去。

　　她这一步跨得很大，直接从侧面切进去。

　　她没有站在江离的正前方。正前方会挡住江离的视线，人看不见东西的时候更容易慌。她站在江离的左前方，让江离一低头就能看见她。

　　这是她在整容间里学的。给家属看最后一眼的时候，你得站在他们左前方，让他们一低头就看见逝者的脸，而不是看见你。

　　她没有去掰江离的手，也没有去捂她的嘴。她一手捏住江离的下颌，拇指和食指卡在下巴骨的两侧，往上一顶——这一下能把人的嘴合上。另一只手绕到江离后脑，把她的脸按进自己肩膀。

　　"闭上眼。"沈渡说，"数到十。我数，你听。"

　　江离的脸埋在她肩上，抖得像筛糠。

　　"一。"沈渡开始数。

　　她的声音很稳。这是她练了四年的东西。遗体整容的时候，有些活人家属站在旁边哭，哭到喘不上气。她就是这么数的。一，二，三。数到十，人就能把气喘匀。

　　"二。"

　　江离的下颌在她手里挣了一下。沈渡把拇指往上一顶，顶住那块骨头。这一下她很有分寸——力气小了压不住，大了会脱臼。她做这行四年，手上最有数的就是这一下。

　　"三。"

　　老周在旁边蹲下来，一只手按在江离后背上。"跟上。"

　　"四。"

　　"五。"

　　"六。"

　　沈渡数到六的时候，感觉到江离的牙齿在自己掌心后面磨了一下。

　　走廊里的镜子一片安静。

　　沈渡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些镜子里的东西，正在看着她们。不是"看"，是"等"。等她们数错一个数，等她们数到一半停住。

　　"七。"

　　"八。"

　　江离的抖动小了一点。她抓住沈渡后背衣服的手，松了半分。

　　"九。"

　　沈渡感觉到肩膀上的那张脸，肌肉正在往回收。那两道被扯出来的沟，正在变浅。

　　"十。"

　　江离睁开眼。

　　嘴角恢复了。

　　不是慢慢恢复的，是一下子回到原位，像有人松开了那两根线。

　　沈渡的手还捏在她下巴上，没敢立刻放。她又等了两秒，确认那两道沟没有再往上走，才把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江离的下巴上，留下四个指印。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整个人往沈渡身上倒，哭得喘不上气。沈渡抱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老周在旁边坐到地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成了。"

　　沈渡没说话。

　　她抬手，把江离耳边一缕被眼泪粘住的头发拨开。江离的脸湿透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还有两道很浅的红印子，是刚才扯出来的。

　　沈渡用指腹在那两道印子边缘按了按。皮没破，只是被扯得发烫。再往上一点点，就该裂了。

　　"没事了。"沈渡说。

　　江离哭着点头，又摇头，最后只是抓着她不放。

　　老周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沈渡这才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

　　"你刚才捂她眼睛，"沈渡说，"捂了大概三秒。"

　　"三秒半。"老周说，"够了。再捂下去她该喘不上气了。"

　　"你怎么知道没用。"

　　"因为我上回试过。"

　　老周拍了拍膝盖，往走廊两头各看了一眼。

　　"上回那个人，我捂了半分钟。眼睛闭得死死的，嘴还是咧到耳根。最后他没数到十——数到七，他就跟着笑了。"

　　江离的哭声停了一下。

　　"数到七……然后呢？"

　　老周没答。

　　但他的手在抖。沈渡看见了。老周把那双手插进夹克口袋，插得很深，他自己大概没意识到。

　　江离也没再问。她抹了一把脸，忽然说："我想知道。"

　　老周看了她一眼。

　　"他数到七的时候，我说别数了，出来。"老周把声音压得很平，"他说他不想出来。他说镜子里那个人对他笑，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人对他笑得都好看。"

　　他停了很久。

　　"然后他就从镜子里头，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江离咽口水的声音。

　　"三点过了。"老周说，"这会儿倒是能喘口气。"

　　沈渡把江离扶到青砖墙边坐下，自己站起来。

　　她这才有空回头，看一眼刚才出事的那面镜子。

　　镜子里有三个人。

　　老周站在旁边拍膝盖上的灰，江离贴着墙抱着自己的胳膊，沈渡站着。

　　三个人的倒影都在，都正常。

　　沈渡看了一眼，准备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件事。

　　镜子里那个江离——嘴角是咧着的。

　　和刚才一模一样，咧到腮，唇色发白。

　　沈渡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眨了一下眼。

　　再看。

　　镜子里的江离，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什么都没有。

　　沈渡站着没动。她把刚才那一眼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角度、位置、那两道红印子的位置。不是错觉。她做这行四年，最怕的就是把"没看清"当成"没看见"。

　　她又想起一件更早的事。

　　刚进这条走廊的时候，她抬过一根食指，镜子里的"她"也抬了，一分不差。后来在青砖墙边上，她在心里数了一个数，镜子里那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两次。

　　第一次，镜子跟着她。

　　第二次，镜子先于她。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镜子里那个东西，正在从"跟着她"变成"领着她"。

　　"老周。"她说。

　　"嗯？"

　　"镜子里那个东西。"沈渡看着那面镜子，"她不是来杀我们的。"

　　老周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她要杀我们，刚才就够了。"沈渡说，"她让我们笑，是让我们跟她一样。"

　　她顿了顿。

　　"江离看了她一眼，就被勾住了。可江离现在还好好的，只是嘴角被扯了一下。要是她要命，刚才那一眼就能把江离拖进去。"

　　老周沉默了几秒。

　　"所以她要的不是命。"

　　"她要的是一个一样的人。"沈渡说，"一个跟她一样，站在镜子这一边，笑不出也哭不出的人。"

　　江离抬起头，眼睛红着，忽然说了一句："那她……她是不是也在等？"

　　沈渡看了她一眼。

　　"等什么？"

　　"等一个人跟她说说话。"江离说，"像我们这样，站着，听她把话说完。"

　　沈渡没有接话。

　　她把这句话也记下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镜子里那三个倒影。

　　"这个副本里的'她'，不是副本的守卫。"

　　"是什么？"

　　沈渡看着镜子里那三个人的倒影。

　　"是这个副本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