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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姜师傅 沈渡站在走 ...

  •   沈渡站在走廊上,看着江离。

      "她还说什么了。"她问。

      "没啦。"江离说,"就那一句。她说完就推门,推不动,她就又推。我站了一会儿,我有点怕,我就上来了。"

      "她的脸你看清了吗。"

      "没有。"江离说,"她没回头,就回了一下。"

      沈渡没有再问。

      她走回护士站,把台子上那个塑料袋拎起来,放到江离面前。

      "你吃。"她说。

      "啊?"

      "你吃。"沈渡说,"你吃完坐在这儿。"

      江离把袋子接过去,捏在手里,没打开。

      沈渡转身往楼梯口走。

      第五条:不要去地下二层。

      她没有往北走。她站在楼梯口,往北看了一眼。

      往北是一条短走廊,走到头是那扇门。铁门,刷过灰漆,漆皮起了一层壳。门上挂着一个锁——锁是老式的那种挂锁,锁鼻锈了,锁是搭着的,锁梁穿在鼻子里,没有扣死。

      门缝底下没有光。

      沈渡站在楼梯口,没有过去。

      她需要知道姜桂芳是谁。

      不是从册子上知道——册子上只有三个字和一堆日期。她要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多大年纪,什么脾气,跟她有没有关系。

      上一回她见过一次:话要说得算数,说的人必须真的认得那个人。名字也是一样。

      她得认得。

      楼梯上有人下来。

      不,是上来。

      脚步很慢,一级一级,中间歇。

      沈渡抬起头。

      张阿姨从楼梯拐角转出来。

      六十多岁,紫红针织衫,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马甲。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身上印着一行红字,掉得只剩一半。

      她看见沈渡,站住了。

      她站住的时候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喘了一口。

      "丫头。"她说,"老康呢。"

      沈渡站在楼梯口。

      "我让他回去了。"她说。

      "回去了?"张阿姨往前走了两步,"回哪儿去了。"

      "我让他从大门口出去,往东走。"

      "他没出去啊。"张阿姨说,"我一直在门房。我在门房泡脚,泡到一半我听见外头有动静,我出来看,雾大得看不见道闸。老康一直没回来。他要出去,他得从我门口过。"

      沈渡站在楼梯口。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康叔没有出去。

      她把他送到楼梯口,看着他下去。他下到一半,掏出手机晃了晃,没信号。然后他又下去了。

      他没有出这栋楼。

      沈渡把两只手垂在身侧。

      "张阿姨。"沈渡说。

      "哎。"

      "馆里以前是不是有个姜师傅。"

      张阿姨把搪瓷缸换了一只手。

      她换的时候缸子晃了一下,里面的水"当"地响了一声。

      "姜桂芳?"她说,"有啊。走了十来年了。"

      "她什么样。"

      "啥叫什么样。"

      "个子多高。头发什么样。穿什么。"

      张阿姨想了一下。

      她想的时候眼睛往上翻,看的是楼梯口顶上那一盏灯。

      "不高。"她说,"比我矮一点。短头发,后来白的。她穿衣服跟我们不一样——她那件是对襟的,扣子从脖子底下扣到腰,两个口袋在下面,鼓鼓囊囊的,里头装针线。"

      沈渡站在楼梯口,没有动。

      "她手上茧大。"张阿姨说,"她不爱说话。她有个毛病——她每写完一行册子,都要说一句。"

      沈渡站在楼梯口。

      "她那两个口袋里装的是什么。"她问。

      "针线。"张阿姨说,"顶针,针,线团,还有一小截蜡。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有时候家属的衣服扣子掉了,她就当场给人缝上。缝完她把线头咬断,咬断的那一下她头偏过去,偏得很熟练。"

      她说完,抬手在自己太阳穴那儿比了一下。

      "她低头的时候,脖子后面那一截骨头特别突出。"张阿姨说,"瘦。一辈子都瘦。"

      "说什么。"

      "'送你一程。'"张阿姨说,"她说了一辈子。我听了三十来年,我听惯了。有时候她一天说十几遍。"

      沈渡听着。

      "'送你一程'。"她说。

      "啊。"张阿姨看了她一眼,"你怎么问这个。"

      沈渡没有答。

      "你这孩子,"张阿姨忽然说,"你小时候天天跟在她屁股后头,你忘了?"

      沈渡站在楼梯口。

      "我。"

      "你妈那时候在后面洗衣房干活。"张阿姨说,"九六年到九八年,两年多。你放学没人管,就往这儿跑。你跑到后院,姜师傅就带你。她把你搁在走廊的长椅上,给你一块糖,让你坐着别动。你一坐一下午。"

      沈渡站在那儿。

      她记得那张长椅。绿漆的木条椅,在走廊靠墙,坐上去凉。她记得糖。她记得那股味——来苏水,冲的,压着樟脑。

      她不记得是谁给的。

      "我妈在这儿干过。"沈渡说。

      "干过啊。"

      "我妈叫什么。"

      张阿姨愣了一下。

      她愣的时候搪瓷缸差点歪了,她赶紧两只手一起扶住。

      "沈昭啊。"她说,"你妈你不知道叫什么?"

      沈渡没有说话。

      "她俩好。"张阿姨说,"你妈跟姜师傅,两个人在后面。你妈洗,姜师傅整。中午一块儿吃饭。后来你妈不干了,姜师傅还念了好几年。念叨啥呢?就念叨她手稳、心细,说这行就该她这种人干。说她不该辞。"

      沈渡抬起手,按在自己左腕上,隔着袖子。

      红绳还在。

      "姜师傅后来怎么了。"她问。

      张阿姨把搪瓷缸放到楼梯扶手上。

      放的时候她把缸子转了半圈,把没字的那一面朝外。

      "病了。"她说,"住了一年多。"

      沈渡等着。

      "她家没人。"张阿姨说,"没结过婚,没孩子。就一个侄子,在外地,一年打一个电话。"

      "她走的时候,"沈渡说,"谁经的手。"

      张阿姨没有马上答。

      她把搪瓷缸从扶手上又端起来,端在手里,两只手捧着。捧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说:"没人。"

      "什么意思。"

      "她是在自己屋里走的。"张阿姨说,"几天以后街道上的人闻着味了,报的。来车拉,拉到这儿,放了一夜,第二天就化了。"

      沈渡站在楼梯口。

      "册子上写了吗。"她问。

      "写啥。"张阿姨说,"不是馆里的业务,不进册。"

      沈渡站在那儿。

      四十几年。

      一页二十行。有一阵子,一页二十行全是她的字。

      经手人那一栏,她签了几万次。她每签一次,说一句"送你一程"。

      她自己那一栏,从来是空的。

      沈渡忽然想起三号整容间里那个女人说的话。

      "你今天这一程,送的是谁。"

      她答的是林淑云。

      "张阿姨。"沈渡说。

      "哎。"

      "姜师傅走以前,"沈渡说,"来过这儿吗。"

      张阿姨想了很久。

      她想的时候把搪瓷缸放下又端起,端起又放下,来回两回。

      "来过。"她说,"头一天。她自己要求的,让人抬她来的。她那时候走不动了。"

      "来干什么。"

      "她说她要看看册子。"

      "看了吗。"

      "看了。"张阿姨说,"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老半天。"

      那天她穿着那件对襟的衣裳,是人抬来的。人已经瘦得脱了形,可手还是稳的——她翻页的时候,用的是指腹,一页一页地掀,怕纸脆。

      "她说什么了没有。"

      张阿姨抬起手,在搪瓷缸上摸了一下。

      她摸的是缸身上掉了一半的那行红字。

      "说了。"她说,"就仨字。"

      "哪三个字。"

      张阿姨学她的口气。学得很慢,学得很像。

      "'这页留着。'"

      沈渡站在楼梯口。

      "留着干嘛,我问她。"张阿姨说,"她没理我。"

      张阿姨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不大,边角发黄,卷了。

      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短头发,穿对襟的工作服,两个口袋鼓着。她抱着一个小孩。小孩三四岁,穿一件小外套,两条腿垂在她胳膊外面。

      那个小孩的脸,沈渡看不出来。

      黑白照片本来就糊,小孩又在动,拍的时候脸是虚的。

      沈渡把照片举到楼梯口那盏灯下面。

      "这张是哪年拍的。"她问。

      张阿姨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三岁多吧。"她说,"那年有人拿了个相机来馆里,不是工作照,是随便拍的。她抱着你,你那时候不肯站地上,抱着你腿也不老实,她就把你抱起来了。"

      "她抱我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

      "说了。"张阿姨说,"她说'你别乱动,姨手上有茧,蹭着你脸'。"

      "姜师傅走以前把她那点东西给了我。"张阿姨说,"就这一张。我夹在我那个本子里,夹了十几年。我想着哪天你要是问起来——"

      她没说完。

      沈渡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右下角有一行钢笔字,褪成了灰。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横收笔的时候往上一挑。

      "渡渡,手别凉着。"

      沈渡站在楼梯口,捏着那张照片。

      她捏的时候用的是两只手,拇指压在照片正面上,压着那个抱小孩的女人的脸。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北边那条短走廊的尽头,从那扇铁门的另一边,从下面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是很多个人在说话。声音都很小,一个一个地来,很有次序。

      那是报名字的声音。

      沈渡把照片攥进手心里。

      她听着。

      她听了很多个,一个也听不清。

      那些声音在空气里混着,混成一片低低的嗡。她想把它们分开,一分,它们就并回去。

      然后她听清了一个。

      "康守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姜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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