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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手别凉着 沈渡把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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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把照片攥在手心里,转身往护士站走。
"张阿姨。"
"哎。"
"您跟我来。"
她把张阿姨带到护士站后面。
江离坐在椅子上,腿上搭着小吴那件开衫,手里捏着半个包子。
看见张阿姨,她站起来了。
"这是——"
"张阿姨。"沈渡说,"馆里的。"
"哦哦。"江离把包子放下,"阿姨好。"
张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台子上那个塑料袋。
"这小伙子是谁。"
"朋友。"沈渡说。
沈渡把张阿姨按在椅子上。
她按的时候用的是两只手,按在肩膀上,按得很实。
"张阿姨,您跟他就坐在这儿。"她说,"不管听见什么,别出去。他要出去,您拦着他。"
"我拦得住吗我。"江离说。
"拦得住。"沈渡说。
"你这——"张阿姨站起来了,"丫头,你到底咋了。你今天晚上不对劲,你从进门就不对劲。老康也不见,小吴也不见,你让我坐这儿我坐这儿,可你得告诉我——"
"张阿姨。"沈渡说。
她停住了。
沈渡看着她。
"您在这儿干了三十来年。"她说,"您见过不对劲的事吗。"
张阿姨站在护士站后面。
她没有马上说话。
她站着的时候把搪瓷缸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过了一会儿,她坐下了。
"见过。"她说。
"那您别问了。"沈渡说。
张阿姨把搪瓷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
她说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手很稳。沈渡认识她四年,头一回觉得这个人老——不是脸上的皱,是那种把什么都见过了以后的稳。
"你去吧。"她说。
沈渡往三号整容间走。
门是关着的。
门缝底下有光。
沈渡在门口站了十秒。
她数的时候没有看表。她把数放在呼吸上:吸是半口,呼是半口,一个数是一口完整的气。
她推门进去。
灯是亮的。白的墙,白的顶,白的台子。排风机在墙角转。
台子是空的。
台子边上站着那个人。
这一回她转过身来了。
短头发,花白,剪得贴着耳根,一边别在耳后。
脸很平,没什么表情。眼尾有很深的纹,纹从眼角往下走,走到腮上。
对襟的深蓝衣服,扣子从脖子底下扣到腰。两个口袋在下面,鼓着,鼓得能看出里面装的东西的形状。
沈渡站在门口。
"你是姜桂芳。"
那个人没有答。
沈渡往前走了两步。
"姜师傅。"她说。
那个人还是没有答。
沈渡站在台子这一侧,看着她。
她忽然明白:这个人答不上来。
不是不愿意答。是答不上来。跟护士站椅子上那个东西一样——它没有名字。它拿别人的名字,自己没有。
她要的那三个字,得沈渡自己写出来。
沈渡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她摸到了手套。她做这行四年,动手之前戴手套,是刻进骨头里的动作。
她把那副手套戴上了。
戴完她停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白棉手套,薄的一层,指尖那儿有点起毛——这副她戴了三天了。
她不是要动手。她不是要给她擦脸,不是要给她换衣服,不是要抬肩、垫棉球、合口唇。
她是要听。
沈渡把手套摘下来,塞回口袋里。
她转过身,走到墙角,把排风机的开关按了一下。
"嗡"的一声响停了。
整容间里静下来。
静得很实。她能听见自己耳朵里那一点嗡,也能听见白炽灯镇流器在顶上发出的很细的电流声。
沈渡回到台子边上。
她抬起右手。
她没有碰台面。她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下,停在那个人垂着的那只手上面。
停了两秒。
然后她把手落下去了。
手背是凉的。
不是屋里的凉。屋里的凉是从外面进来,搓搓手能缓过来。这一种是从里头往外走的。
第一个落到她身上的东西,是消毒水的味。
不是现在这种没味的。是来苏水。冲的,刺的,往脑门上顶。
然后是声音。
很多人在说话。一个一个的,很有次序,不急。
她看见了一间屋子。很矮,墙是白的,地是水泥的。窗外有树,树影在墙上晃。
一个女的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她二十多岁,头发是黑的,剪得贴着耳根。
她手里握着笔。她的手在抖。
她写得很慢。写一个字,停一下。
她一边写,一边念。
"王……德……福。"
她念出声。念完,她把笔放下,说:
"送你一程。"
沈渡站在黑暗里,看着她。
旁边有人笑。
"桂芳,你念啥呢。"
那个女的头也没抬。
她把笔重新拿起来,在手心里攥了攥,攥完又落下去。
"我记不住。"她说,"我不念,我写完就忘。"
"你写就行了呗。"
"不行。"她说,"名字是要人叫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起头看了那个人一眼。她眼睛很亮,亮得跟她那间矮屋子不相称。
画面动了。
一年一年地往前走。头发从黑变成花白。那件对襟的衣服口袋一直鼓着,鼓着的形状一直在变——有时候是针线,有时候是一块布,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空空地撑着。
她写得快了。她不用念了也能记住。可她还是念。
她念了几万个名字。
念得最多的是年头好的那些年——人多,一天十几行,她从早念到晚。念得最少的是难的年头,一年摊不满一页。有一页上只有三行,三行里有两行是小孩。她念那两行的时候,念得比哪一次都慢。念到后来她嗓子哑了,就压低了念,像怕吵着谁。
画面停在一个下午。
走廊。绿漆的木条长椅。
一个小孩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够不着地,一晃一晃。
那个女的走过来,蹲下,把一块糖放在小孩手心里。
小孩的手很小,糖放上去,占满了整个掌心。
"坐着别动。"她说,"姨干活。"
小孩把糖攥住,攥了一会儿抬头问:"姨,你为啥一边写一边念。"
她站起来,用手在小孩头顶上按了一下。
按的时候她的手很重,重到小孩的头往下低了一下。
"名字是要人叫的。"她说,"你不叫他,他就白来了。"
画面又动了。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七日。凌晨。
她站在接运间里。册子摊开。她握着铅笔,写一个编号。
她写完了,在姓名那一栏里。
她写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
她把笔放下。
"送你一程。"她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空的地方,又说了一遍。
"你叫什么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着谁。说完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站到自己的影子从纸的这一边挪到那一边。
画面往前。
她去过派出所。她去了三趟。
第一趟人家说等通知。第二趟人家说这案子归另一个队。第三趟人家说你一个殡仪馆的,你问这个干嘛。
她回来了。
她把册子翻开,翻到那一页,拿着笔,坐了很久。
坐的时候她把笔帽咬在嘴里,咬出很深的印子。
她没有写。
画面最后停在一张台子上。
三号整容间。白的墙,白的顶,白的灯。
台子上躺着一个人。
是她自己。
六十来岁,短头发,全白了。衣服换好了——别人给她换的,换得很潦草,领子歪着,袖口的褶没捋平,右边衣襟压在左边底下。
脸擦过了。擦得不干净,耳后有一块没擦到,那块皮肤比别处深一点。
她躺在那儿。
屋子是空的。排风机在墙角转。
没有人。
她躺着,眼睛闭着。
她在等。
沈渡站在黑暗里。
她看着那个躺着的女人,看着她耳后没擦到的那一块。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伸手,把领子翻正,把袖口的褶捋平,把耳后那一块擦干净。
她没有动。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台子,可她的手还是抬了半寸,又放下。
她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手心里进来的。
最后一句话。
"谁来给我写啊。"
沈渡把手抽回来。
她跪在地上。
整容间里灯是亮的。台子是空的。台子边上没有人。排风机停着,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声音。
她听不见了。
不是聋。是耳朵里塞满了东西——很多个名字,一个接一个,从她耳朵里过,过得很快,像水从管子里过。她一个也抓不住。
她把手撑在地上。
水磨石是凉的,凉气从掌心往上走,走到腕子。
她想吐,可是没有。上一次她吐过,再上一次也吐过。这一次没有。她的身体不还价了。
代价换了个地方。
以前是胃。读完一个,胃里翻半天,人瘦下去一圈。这回胃不闹了,改成了耳朵——那些名字过路的劲儿,比吐还难受。吐是往外扔,这个是往里灌。
沈渡跪在地上,闭上眼睛,数十秒。
一。二。三。
名字还在过。
四。五。六。
慢了一点。
七。八。九。
十。
她睁开眼睛。
耳朵里清了。
清得像是有人在她耳朵里关上了一个开关。她能听见排风机的开关在墙角"啪"地响了一声——不对,排风机是关着的。她能听见自己咽了一口唾沫。
沈渡撑着台沿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她扶着台子站了两秒才站直。
她抬起右手,看了一眼。
指腹上有一道印子,是刚才按出来的,白的,压过以后慢慢回血。
手上什么都没有。
她把右手放下。
右手心里,握着一样东西。
沈渡把手摊开。
是一支圆珠笔。
笔杆是塑料的,蓝的,上面有一道裂纹。笔帽上有一个牙印,咬了很多年,咬得很深,深到能看出上下两排牙的错位。
笔杆上拴着一截棉线。
棉线是断的。断口很齐,是绷断的。
沈渡把这支笔攥住。
她攥的时候用了力气,攥到笔杆上的裂纹硌着掌心。